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魚龍舞(09) 鱗龍六姓,潸然眼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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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11-10 13:30:20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《魚龍舞》卷二 難知如陰
  
  
第九折 鱗龍六姓,潸然眼低
第十折 何事稱奇,天闕銅羽
第十一折 誰主英雄,兒女無欺
第十二折 陽歲如熾,行臥燭陰
第十三折 昔與君知,猶按劍起
第十四折 如蛣如虫,湮兮漫兮
第十五折 此生有憾,顧影沉魚
第十六折 深夏雨雪,花顏羞盡
  
  
  
魚龍舞(09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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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折 鱗龍六姓,潸然眼低


  
  
  沒有居心叵測的陰謀家搗亂,兼有熟悉道路的貝雲瑚引領,四人翌日午後便抵達峒州的州治執夷。
  
  執夷位處央土、東海兩道要衝,繁華了數百年,四人身上僅貝雲瑚備齊了進城的關牒文書,肯定過不了門吏盤查。所幸城外鎮集亦不乏客棧店鋪等,規模還在尋常縣城之上,貝雲瑚在寄附舖將玉釵兌了銀錢,覓得客棧落腳,熱湯熱菜、軟臥溫衾不在話下。
  
  四人初入市集,奇裝異服頗引人注目:梁燕貞容貌秀麗,身材健美,穿著不合身的衣裳分外惹眼,但以她的身量,舖裡一時也找不著合身的現成衫裙,索性買了件避風的大氅外披,又購置新的羅襪繡鞋。阿雪則恢復男童的裝束。
  
  只是誰也沒法子強迫十七爺換下蟒袍,梁燕貞只得以一條綢帶將他蓑衣似的亂髮束在腦後,向客棧討了剃刀剪子胰皂等,為獨孤寂刮去滿面于思,露出一張瘦削不掩俊秀的蒼白面孔。
  
  獨孤寂攬鏡顧盼,餘光見梁燕貞瞟來眼兒,視線還未交會,女郎便趕緊轉了開去,雪靨緋紅,懷香被體溫蒸化了,融融洩洩飄至鼻端,顯然這鬍子剃得對極;擱下手鏡,瞥見貝雲瑚仍是一襲大紅嫁衣,襯與那張醜面和遮掩不住的惹火身段,不禁蹙眉:
  
  「穿成這樣招搖過市,不如舞龍舞獅算了。妳就這麼想嫁?」
  
  醜新娘淡然道:「還是演『魁星踢斗』罷?十七爺妥妥的判官,衣裳都不用張羅,我扮小鬼正好。」阿雪興奮道:「我也要!」梁燕貞忍笑捏他鼻尖:「你還用得著扮?你本來就是小鬼。」
  
  獨孤寂被她堵噎了嗓,老血和痰,直著脖子嚥回腹裡。
  
  嫁衣固然顯眼,畢竟時有所見,相較之下,四爪蛟蟒已不能以「罕見」形容,一等侯爵大駕親臨,那是連峒州知州都得出迎十里的大事。他十七爺都不怕招搖過市了,區區醜新娘,用得著更衣改扮?
  
  拜這一紅一綠兩朵奇葩所賜,四人只能待在客房裡用膳,以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煩。幸而先前那寄附舖的掌櫃是個識貨的,玉釵兌得不少銀錢,貝雲瑚向客棧要了兩間寬敞大房,她自與阿雪一間,獨孤寂則和梁燕貞兩人一間。
  
  在往執夷的路上,不計用餐,她們一共「休息」了五六回,獨孤寂與梁燕貞遠遠避到石後樹叢之間,再出現時女郎總是衣鬢凌亂,雙頰酡紅,軟軟偎著男兒,修長玉腿抖個不停,也趕不了路程。若非如此,還能到得更早些。
  
  「你怎麼不問他們幹什麼去了?」與阿雪百無聊賴坐等時,貝雲瑚忽覺有趣,忍不住問。
  
  「不是去解毒麼?」
  
  「……對。」貝雲瑚倒抽一口涼氣。真是不能小看孩子啊,她暗自搖頭。片刻或覺還是說清楚為好,免得教壞了小孩,抱膝側首:「但一般的解毒……不是這樣的。」
  
  沒想到阿雪居然點了點頭。
  
  「我知道。」他嘆了口氣。「一般不是這樣的。」
  
  兩人並肩無言,就這麼坐了大半個時辰瞎吹風。
  
  上房暖幄蘭薰,不比野地,解起毒來更是酣暢淋漓,大聳大弄,貝雲瑚有先見之明,兩房是隔著「回」字形迴廊遙遙對望,堅持不要相鄰的房間,與阿雪睡了個好覺。
  
  翌日拖過晌午,獨孤寂二人才姍姍起身,十七爺倒是神采奕奕,可憐梁小姐嬌軀綿軟,花容憔悴,若非眼角眉梢幾欲溢出的春情,整個人可說是硬生生消減了小半圈,可見「牽腸絲」毒性劇烈,磨人到這等境地。
  
  貝雲瑚一夜好眠,神完氣足,特地起了個大早,偕阿雪梳洗完畢,用過早飯,到集上購齊行旅所需物事,還雇了輛騾車。她換過一身寬鬆棉衣,稍掩姣好身段,看來便似普通村姑,帶小阿雪逛街的模樣,說母子是萬萬不像的,倒像一對姊弟。
  
  好不容易人齊了,照例得在房裡用膳,貝雲瑚向櫃上討得文房四寶,白紙以飯粒黏上牆,蘸墨揮灑,片刻紙上便多了座山形,山上殿宇飛簷,寥寥幾筆,居然頗為生動;周圍分佈著大塊的魚鱗圖樣,魚鱗中寫有唐杜、陶夷、封居、章尾、群偃等字樣,顯然是龍庭山下四方郡界。
  
  獨孤寂停箸瞇眼,打量了半天,嘖嘖搖頭,大有惋惜之意。「看不出妳個死村姑,還挺會畫畫兒的,字也不難看,可惜人是醜了些。」梁燕貞蹙眉埋怨道:「你別老說這些難聽的話。」
  
  貝雲瑚微一欠身,彷彿在說「怎麼敢當」,搶在獨孤寂虎目一瞠發作之前,隨手圈起「群偃」二字,淡道:「龍庭山坐落於陽庭縣內,五峰八脈橫跨整個群偃郡東北部,通往主峰『通天壁』的山門連著群偃郡的官道,沿大路走,閉著眼都能摸上山去。」
  
  「那我們還要妳幹什麼?」獨孤寂冷笑:「辟邪麼?」
  
  「沿著寬敞平緩的山道,能逛遍山上著名的三剎五觀十八絕景,雖迂迴了點,決計不算難走,東海的仕女命婦平日踏青進香,都未必用得上肩輿。以十七爺神功蓋世,一兩個時辰內上下幾遍,應是綽綽有餘。」
  
  「妳當我是猴兒巡山麼?有屁就趕緊地放!少囉哩囉唆賣關子。」
  
  「……那我就簡單說了。」
  
  「沒有人讓妳揀難的說!」
  
  「這條山道到不了奇宮。」貝雲瑚淡然道:
  
  「爬到峰頂那座金碧輝煌的知止觀,外人便以為登頂了通天壁,得以俯瞰其餘四峰,乃至大半個陽庭縣,其實不過是護山陣法的效果罷了,真正的峰頂聖地由此難見,更別提爬上去。」
  
  獨孤寂怪眼一翻,冷笑不絕。
  
  「鱗族是真怕死啊,日常不嫌麻煩麼?龜成這副德性,不如叫龜族罷。」遲鈍如梁燕貞,這時也終於省悟,十七郎沿途堅持惡言相向,未必是口癖所致。貝雲瑚與龍庭山的關係始終是個謎,連獨孤寂對她的惡毒攻擊,她都能泰然處之,一旦辱及奇宮鱗族便不能忍,兩者糾葛必深,她的話能信幾成,本身就是問題。
  
  貝雲瑚難得只是聳肩笑了笑。「是啊,我也覺得挺無聊,可沒辦法。指劍奇宮內分九脈,各以盤據的山頭為名,如風雲峽、飛雨峰、拏空坪等,這些派系的據點應有秘徑直抵通天壁,但鱗族之人驕傲得很,就算以武力脅迫他們帶路,難保不會有死士拼著性命不要,也要將十七爺帶進護山陣裡,下駟換上駟,穩賺不賠,換了是我都想試試。」
  
  獨孤寂哼道:「妳不是說認識路麼?說了半天,原來是吹牛啊。」
  
  少女微笑道:「都說了是剛好認識,沒認識全不是理所當然麼?所幸十七爺洪福齊天,我雖不知通天壁怎麼走,卻知奇宮九脈怎生去,扣掉而今沒落的、人丁單薄的,約莫還有四五脈撐撐場面;十七爺從山下打上去,一脈接一脈挑了,到得知止觀前,我就不信還有哪個奇宮長老能坐得住,肯定自開了大陣,倒履前來迎接十七爺。」
  
  蒼白瘦削的落拓侯爺抬起眼,打量了半晌,舉筷連點,笑著搖頭:「我本以為妳是奇宮的人,搞了半天,妳是同奇宮有仇哇!嘖嘖,毒,真是夠毒!」啪的一聲拍落筷子,哼道:
  
  「都要打上山去,用得著妳這醜八怪帶路?我爬到那撈什子知止觀吼一嗓子,他們還不得滾將出來?或是拎著妳的腦袋瓜子,沒準指劍奇宮那幫龜蛋為此大開中門,請我喝茶哩。要不試試?」
  
  「可惜我沒有這般身價。」
  
  貝雲瑚一臉遺憾的模樣,替他斟滿了酒杯。
  
  獨孤寂冷笑抬掌,那雙沾著菜餚油膩的木筷被拍入桌頂,彷彿自桌上雕刻出來也似。梁燕貞與阿雪交換眼色,俱都駭然,只貝雲瑚仍抿著一抹淺笑,淡淡地斟酒佈菜,黝黑的麻皮臉雖不好看,不知怎的卻有一股空靈之感,令人無法討厭起她的笑容。
  
  「十七爺大張旗鼓上山,奇宮或群起攻之,更有可能是置之不理。知止觀乃是朝廷敕封、領有誥帛的叢林,觀裡的修道人可不是指劍奇宮的,你把孩子一扔,他們只能送回山下的官府衙門,這事不算完。」
  
  獨孤寂本欲說幾句揶揄嘲諷的刻薄話,驀地靈光一閃,明白了她的意思,沉吟道:「看來指劍奇宮也不是鐵板一塊,一脈接著一脈地打,還沒打到的多半存了看戲的心思,就算有人侵門踏戶,也不會強出頭;等打上通天壁,奇宮的面子掛不住了,不出來也不行……妳是這個意思?」
  
  「十七爺高見。」
  
  她伸出白皙指尖,點著紙上的魚鱗圖。
  
  「然而,取道群偃郡上山,還沒到龍庭山腳,怕山上便已得到消息,難保不會有人召集諸脈計議,來個攜手抗敵,料以十七爺英明神武,自然是不怕;就怕遇著空城計、堅壁清野之類的龜縮應對,以致十七爺的蓋世神功無用武之地,那才叫氣悶。」
  
  「……妳是怎麼讓恭維聽來這麼刺耳的,老實說我真想學。」
  
  獨孤寂用力掏了掏耳朵,挑眉冷笑。
  
  「妳這說法只一處不對。龍庭四郡,幾千年來都是鱗族六大姓當家,無論江山如何易手,始終是奇宮爵邑,如同自家菜園。走群偃洩漏風聲,難道改走唐杜、陶夷就不會?」
  
  所謂鱗族六大姓,指的是「龍方、龍瀛、龍舒邑,御龍、豢龍、商子龍」等六大氏族。在千年以前,當時鱗族還統治著東海道全境,他們建立起東勝洲第一個王朝玉螭朝,並將勢力伸入央土、北關、南陵等地,盛極一時。
  
  而後玉螭朝沒落,後繼的王朝隨著領土擴張,重心逐漸移往央土,但東海仍在鱗族的掌握之下,新的執政者為籠絡這批古老氏族,遂將群偃四郡封給玉螭貴冑,即今日的六大姓。
  
  遞嬗千年,四郡氏族或因分家、通婚,或躲避當權者的壓迫,藏起自身苗裔,姓氏也有諸多變化。
  
  以御龍氏為例,現今唐杜郡中,已找不到以「御龍」二字為姓的人家,御龍氏分玉、劉、杜、唐、范五支,以玉姓為本家;封居商子龍氏的商姓、龔姓,陶夷郡魏姓、應姓等,都是所謂的鱗龍之姓。
  
  四郡稅收支應奇宮用度,子弟中資質優異者,則送上龍庭山學藝,互為表裡,血濃於水,千年來都是相互扶持,同氣連枝。獨孤寂出身東海獨孤閥,知之甚深,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。
  
  貝雲瑚的指尖移至魚鱗圖右上角,寫著「章尾」二字之處。
  
  章尾郡不在奇宮爵邑之列,幅員也較其餘四郡小得多,只有龍方氏一支佔據此地,千年未改。貝雲瑚自稱從章尾郡來,人面地頭無不精熟,除了「並未與龍庭山接壤」這點,幾乎可說是最完美的答案。
  
  「……妳讓我們飛過去麼?」獨孤寂氣到笑出來。
  
  「有忒便利的法子,還不趕緊升天,愣在這做甚?」
  
  章尾郡為唐杜、陶夷二郡所阻,連信手繪就的圖上都能看出,其南邊被幅員遼闊的陶夷郡北界隔開,想從章尾上山,除非脅下生翅。
  
  貝雲瑚指著唐杜、陶夷和章尾三郡相接的一小段。
  
  「由此上龍庭山,最能隱蔽行蹤。龍方氏近年沒落,同山上的聯繫不過聊備一格,想告密也沒門。這段三郡皆不管,半天就能走完,奇襲是再好不過。」
  
  獨孤寂熟知軍事,若她所言屬實,確是一條誰也想不到的進軍路線,唯一的麻煩就是得繞行四郡,循遠路入章尾郡。難怪她好生張羅,甚至雇了騾車——落拓侯爺以拇指刮著光潔的下巴,打量著古井無波的醜陋少女,饒富況味。
  
  「章尾郡是妳家,對罷?」
  
  「……也不算是。」
  
  「若覺得,把我誆進自家地盤便能為所欲為,我提供妳另一條思路。」
  
  獨孤寂冷不防掠來對面的一雙筷子——自是貝雲瑚的——擦都沒擦,逕夾了滿筷菜餚,吃得頭也不抬,顯是真餓壞了。「本侯大開殺戒之際,毀的是妳家屋舍,死的是妳叔伯兄弟,姨娘嬸婆。弄不好,妳就再沒有能回去的地方了,明白不?」
  
  他那種淡淡的、不帶絲毫煙硝火氣,怕她沒想清順便提醒的口氣,令梁燕貞不由自主打了個寒噤。見識過十七郎片刻間消滅二十餘騎擎山轉的手段,她開始相信愛郎發起狂來,真能夷平小小的章尾郡。
  
  貝雲瑚笑起來。
  
  這是她頭一次笑出聲,不是唇勾一抿的笑意淺漾,而是「噗哧」一聲,伸手掩口,才想起一貫的清冷淡薄,笑開的臉孔卻無法迅速沉落,只能順其自然,待笑容漸去。這不經意間的小動作透著難言的女人味,既有少女天真,又不失韻致,一下子很難判別她實際的年齡,卻連同為女子的梁燕貞也覺得好看,無法理解何以會對這樣醜陋的容顏生出念想。
  
  回過神,梁燕貞發現不只自己和阿雪看傻了,連十七郎都停筷怔望,直到意識到女郎的視線才冷哼一聲,低頭扒飯,胸中湧起一股莫名酸意。卻聽貝雲瑚低道:「那樣的話,說不定更好呢。」又回復先前的寡淡,難辨喜怒,遑論真心。
  
  
  
    ◇    ◇    ◇
  
  
  
  取道章尾郡的計畫說穿了,就是「繞路」二字。原本預計在兩日之內,必能循官道直抵陽庭縣內的龍庭山門,這已是相當悠閒、可以沿途遊玩的走法了,這會兒足足花了五天,全程趕路馬不停蹄,才由北方繞進章尾郡地界。
  
  貝雲瑚自告奮勇駕車,獨孤寂和阿雪不宜露臉,自是待在車裡;梁燕貞雖嫌氣悶,一來不願離開十七郎,二來以她身段容貌出挑,坐在轅座上拋頭露面,徒惹麻煩,多半也待在車內。
  
  唯一的差別,就是「解毒」的頻率明顯降低了。
  
  投宿旅店時,還是貝雲瑚與阿雪一間、她同十七郎一間,愛郎對她的索要求歡也無不應允,總要幹到她雙腿發軟才肯歇,途中卻不再如先前那般,興起時便覓地取樂,彷彿要彌補這些年的錯失。
  
  梁燕貞本以為男兒生性涼薄,興頭一過,便不覺新鮮,心中失落。過得兩日,發現獨孤寂總是把握時間調息入虛,想起先前貝雲瑚所言,始信十七郎有傷在身、興許還不輕的說法,失落又轉成憂慮,只是在愛郎面前強顏歡笑,沒敢表露而已。
  
  她已什麼都沒有了。十七郎是她僅剩的、唯一的寄託和盼望。
  
  第三天梁燕貞難得起了個早,裹著溫暖的被筩翻過赤裸嬌軀,卻未如往常般,摸到愛郎清瘦結實的胸膛,驚坐而起。
  
  透過二樓上房的窗隙往下望,天光微亮的內院裡,貝雲瑚正耙著乾草,動作俐落,但在精擅騎術的梁燕貞看來不算嫻熟。
  
  原來妳也有不會的事,女郎忍不住想,心底透出一絲淡淡快意。
  
  為了方便幹活,少女以帶子縛起袖腰,寬大的棉衫束出份量驚人的乳袋褶子,隨彎腰起身一陣蹦跳,簡直像在懷裡兜了兩頭肥碩白兔,圓凹葫腰極富肉感,卻不顯餘贅,連同為女子的梁燕貞都覺誘人。
  
  簷外,獨孤寂披頭散髮,僅著單衣,赤腳倚在唯一的一盞燈燭下,雙手抱胸,安靜得怕人。
  
  從梁燕貞的角度瞧不見他的神情,但以愛郎貪花、需索女子無休無止的駭人精力,想也知道他瞧的是什麼,哪怕這般魅惑人心的豐美肉體出自一名容顏醜陋的女子,亦無法阻擋高漲的慾焰。
  
  女郎掐緊了拳頭,指甲刺進掌肉仍不自知。
  
  貝雲瑚瞥他一眼,繼續耙鬆乾草,叉入桶中,與粗糧豆粕一類的物事混勻,當十七郎空氣般。此前梁燕貞很佩服她的淡定,如今一想全是欲擒故縱,打心裡覺得噁心,咬得如貝皓齒格格作響。
  
  沒想到是十七郎先開了口。
  
  「……我用不著妳來賣好。」聲音出奇冰冷,令梁燕貞頭皮發麻,本能地悚立起來。十七郎不是在調情,這是非常嚴正的警告——突如其來的錯愕驅散了妒意與惱怒,梁燕貞差點沒裹住棉被,窗隙颳入的冷風鑽進被筩,女郎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。
  
  「十七爺說什麼我聽不懂。」
  
  貝雲瑚頭都沒抬,叉草攪拌的動作透著再清楚不過的「你打擾我了」、「請你滾蛋」,渾身都是排拒。她極罕如此表露情緒,果然晨起是所有妙齡女子的天敵,連周身是謎、始終不顯山露水的少女也不例外。
  
  獨孤寂哼笑。
  
  「妳繞這麼一大圈,是爭取時間讓我療傷罷?怎麼,看本侯生得英俊,春心動了,捨不得我死,還是怕我沒打到山腰便叫人給搥死了,誤了妳的復仇大計?」
  
  「怎麼十七爺也會受傷麼?」
  
  少女總算將飼料弄好,一抹額汗,將耙子擱回原處。「我就是個帶路的,沒忒多心思。再說了,我等賤民無論心思若何,都和廟堂大計、和十七爺這般高高在上的尊貴之人無涉,沒敢給十七爺添堵——」
  
  「啪」的一聲,獨孤寂無聲無息欺至,雙掌按牆,將少女困在臂間,兩人幾乎貼面。蒼白青年露出異常發達的森森犬牙,滿擬攫住一頭驚慌的小雌兔,剝去她一直以來裡裡外外的惱人偽裝。豈料貝雲瑚波瀾不驚,垂落妙目,卻非羞赧躲避,而是古井無波。
  
  「妳……為什麼不怕我?」
  
  「我應該要很怕麼?」
  
  獨孤寂笑咧了犬齒,放肆的視線由她白皙如瑩、線條優美的頸側一路向下,越過小巧的鎖骨,落在那兩座溢滿懷兜的碩大乳袋上,神色猙獰。「妳家十七爺餓將起來,什麼都吃得落口。信不信黑燈瞎火的,本侯一樣辦了妳?就妳這兩隻淫蕩的奶子——」
  
  「省省罷,十七爺。你不是這種人。」
  
  貝雲瑚連演都不想陪他演,蹙眉吐息,未聞徹夜掩捂的酸濁,除了漱洗清潔的甘草錠香氣,還有一縷馥郁幽甜的乳脂香。
  
  「你如果是這種人,咱們都會容易些。但你不是,我不覺得有什麼可惜的。」
  
  這下輪到獨孤寂錯愕了。
  
  繼續假裝陽精上腦的色鬼固然蠢爆,但被人一戳便立刻收起也有些下不了臺,只能尷尬地維持雙手按牆的大灰狼姿態,乾咳幾聲。貝雲瑚翻著白眼,別開視線,一臉「沒先梳洗你好意思呼吸」的模樣,不同於平素的淡漠自制,初次顯露出合於十六七歲的叛逆姿態。
  
  獨孤寂忽覺惱怒,悻悻一哼。
  
  「我不是這種人?那妳說說,我是哪一種人?」
  
  「你充滿憤怒,對自己,也對這個世道,對芸芸眾生……我不知道哪個更多一點。」貝雲瑚毫無預警地轉過頭,雙目如電。「你在長大的過程中失去了重要的東西,更可能是從沒得到過,或無法保有,所以你始終哭鬧不休;小時候是用眼淚叫喊,現在則是用武功。破壞不是你要的,你只是想發洩。
  
  「你不要答案。因為獲得解答,從沒讓你更好過,你心裡並不想找到它。這麼一來,連『找』這件事都沒了意義,所以你很迷惘,覺得一切全是輕飄飄的,彷彿隔著什麼。這個世界越來越拉不住你。」
  
  獨孤寂目瞪口呆。
  
  「在同梁姑娘重逢之前,你很多年沒有過女人。不是你不想,正是因為你喜歡女子,才決定這樣懲罰自己;但漸漸地,這個懲罰也沒有了意義。剝奪你不想要不在乎的物事,怎麼會覺得痛?
  
  「你希望通過與她歡好,讓這個處罰恢復作用,但我猜效果不如預期。而在對抗擎山轉的過程中,你發現更好的懲罰自己的手段,就是光榮戰死。你的驕傲不允許你自殺,不然早動手了。自行結束生命,會讓你覺得對不起別人,或許是竭盡全力保你一命的武烈帝,還是死於平望西市的弟兄?我不知道。
  
  「除此之外,『被需要』也讓你覺得好過一些,所以你決定變更行程,送阿雪上龍庭山。至於梁姑娘的家門,你明白無論做什麼都沒有興復的可能,打從一開始就沒有。若顧挽松這樣答應她,必然是顧挽松騙人。
  
  「你當然無意欺騙,也沒打算玩弄她的感情,只是不想承擔責任,也不想面對她知曉後的反應。如果運氣好,你打上龍庭山沒死,順利完成了任務,在梁姑娘提出同歸劍塚的要求時,你會找藉口推託;並不是你不歡喜她,而是哭鬧的孩子不需要陪伴。你要的,始終都只是發洩而已。
  
  「她離開你最好——你會這樣安慰自己,好對自己有個交代。因為即使有罪,你並不是壞人。她最好回濮陰找小葉,哪怕正是你狠狠破壞了他倆可能有的一段良緣,你還是會這麼想。日後無論梁姑娘發生何等不幸,或流落江湖,或淪落風塵,你會歸咎她沒聽你的話回濮陰……」
  
  「……住口!」
  
  獨孤寂低聲咆吼,硬生生在夯土牆按出兩枚鏤空掌形。
  
  貝雲瑚眸光一斂,宛若實劍的洞燭之銳剎時收隱,又回復先前那種淡淡悠悠,而不經意間暴露的些許少女叛逆隨之無蹤,彷彿青春無敵的胴體內,藏的其實是只蒼老的靈魂。
  
  獨孤寂無法分辨在胸中翻攪的,是憤怒、恐懼,還是「我是好人」的薄弱假面被拆穿後,蜂擁而上的羞慚與愧疚。
  
  正想扳回些許顏面,忽聞「格」的一聲窗櫺輕撞的聲響,敏銳抬頭,見住的那間上房窗紙微晃,不知何時被人拔了閂,在晨風裡咿呀搖擺,隨即房中響起一陣足弓踏過樓板、窸窸窣窣的衣布摩擦聲,然後才「砰!」甩門而出。左右廂房傳出含混不清的方言詬罵,都不是什麼好話。
  
  「小……小燕兒!」青年面色微變,拔地飛起,颼地鑽入窗中,猶如一只扯線紙鳶。
  
  貝雲瑚面無表情,信手拍去肩胸上的土粉,提起木桶,才發現雙手抱著另一只空桶的阿雪佇於院外,不知何時從馬廄那廂回來。少女衝他招了招手,男童無言走近,抱著桶子不放,彷彿只有此物可恃。
  
  「你全聽見了?」貝雲瑚摸他的頭,拎起盛滿的桶子,示以提把。阿雪不習慣拒絕別人的請求,本能放下空桶,與她手把手的提著,兩人相偕而出。
  
  「姊姊……叔叔為什麼這麼生氣?因為妳說他是壞人麼?」
  
  「我沒說他是壞人,他也不是壞。雖然他會做壞事,其實是好人。」
  
  阿雪露出迷惘之色。「我……我不懂。」
  
  「好人與壞人,同做好事做壞事無關。」少女淡然道。「有些好人,經常會做壞事、傷害別人的,但仍舊是好人。有些壞人,可能一輩子都在做善事,然而追根究底,哪怕他一件真正的壞事都沒做過,他骨子裡依然是個壞透了的人。
  
  「叔叔和梁小姐都不是壞人。他們只是壞掉了,在傷害自己的時候,不小心也傷到別人而已。這世上,誰不是千瘡百孔的呢?你不能因為一個人的心破破爛爛,就說他是壞人啊。」
  
  阿雪蹙眉道:「如果好人壞人,同好事壞事無關,那……怎樣才算好人,怎樣又會是壞人?」
  
  「有些人不管做什麼事,總是猶豫擔心,做了之後又經常反悔,懊惱自己,埋怨別人,下回做決定就會更加躊躇……所以活得很累,心上總是壓著很多東西,整個人沉甸甸的,如此多半便是好人。
  
  「你覺得,自己活得很輕盈麼?是不是想飛就能飛,想笑就能笑,世界都繞著你打轉,天大的事只要睡一覺就能變好,沒有什麼痛苦遺憾?」
  
  阿雪搖了搖頭,彷彿要甩開什麼;猶豫了一下,才低道:
  
  「只有騎馬的時候好些。但現在也不好了,馬一跑快我就想家,想我娘,想得福叔叔,想老宅子,想五叔公……」忽然閉口,腮幫子繃出剛硬的線條,淚水在眼眶裡打轉,咬唇不讓流下的模樣透著一股狠勁。貝雲瑚發現只有在這種時候,這孩子看起來就是個血統純正的毛族,與她慣見的東海人氏渾沒有半點相似。
  
  「所以你是個好人,毫無疑問。」她轉頭看著他,一本正經地說道:
  
  「而壞人正好相反。無論好事壞事,他們做決定很快,不管得到什麼結果,都不會後悔,也不會內疚;明明知道這只是出於自己的私欲,卻不惜把別人都牽扯進來。哪怕飽受良心折磨,一旦面臨抉擇的關口,他們又會立刻做出決斷。像這樣的人,就是壞人。」
  
  這話簡直莫名其妙,就算是飽讀詩書的成年人來聽,也只會指摘其矛盾牽強之處,一條一條予以反駁。小男孩卻忽像明白了什麼似的,猛然轉頭,果然見少女笑瞇了眼,兩彎眉月裡朦朦朧朧的,說不出的好看。
  
  「所以……姊姊是壞人麼?」
  
  「是啊。」濃密如排扇的彎睫輕顫幾下,淚水滑落面頰,不知為何,在黝黑的麻皮臉上劃出兩道醒目的瑩白,彷彿流的不是清淚,而是樹膠羊脂一類。
  
  「姊姊是很壞很壞的人呢。」


  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(欲知後事,下折分解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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