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魚龍舞(10) 何事稱奇,天闕銅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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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11-10 13:32:37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魚龍舞(10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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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折 何事稱奇,天闕銅羽


  
  
  獨孤寂終究是把梁燕貞追回來了,本來她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。
  
  飯桌上的氣氛因此變得異常詭譎:梁燕貞沉著俏臉,始終不瞧貝雲瑚;獨孤寂起初還試著哄了會兒,碰得一鼻子灰,懶再摻和女孩家心事,低頭猛扒飯,當她們全是擺設。貝雲瑚倒是一如平常,既未挑釁也不躲避,照舊打點眾人上路,與前度無有不同。
  
  翌日午後,騾車緩緩踅近一處村鎮,村際由遠處似能一眼看完,然而烏瓦連綿櫛比鱗次,不見茅頂土牆,屋舍的間隔、形制如出一轍,異常齊整,彷彿同出一人一時之手;說是鎮子,更像是一片增生擴大的老宅,透著年悠月久的幽冷沉靜。
  
  村頭豎著古樸的貝屭石碑,刻有四枚斗大篆字,開頭「龍方」二字與今文相差無幾,能輕易辨認,末兩字莫說阿雪不識,梁燕貞認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,只不肯向餘二人開口。
  
  獨孤寂兀自望著篷外出神,倒是轅座上的貝雲瑚聽見她與阿雪的問答,隨口笑道:「這兒便是龍方氏的本家,碑上的古篆是『龍方始興』,約莫是由此開始興旺的意思,也有管叫『始興村』或『始興莊』的。」
  
  章尾各地不乏複姓龍方的人家,多為當地仕紳,掌握錢糧田產,以龍方為村名毫無意義,「始興」二字正本溯源,份量自不一般。阿雪恍然大悟:「原來是頭一個的意思。」梁燕貞哼著轉過俏臉,不欲受她賣好。
  
  獨孤寂忽伸手,指著遠方巒翠。
  
  「……那兒是老龍口?」
  
  「是叫這個名兒沒錯。」貝雲瑚並未揭帘回頭,頓了一頓才道:
  
  「怎麼,十七爺來過?」
  
  「沒,只是曾經聽聞。」獨孤寂瞇眼遠眺的模樣,彷彿掉進了時光漩渦,似有些懷念,又沒敢太過貼近。
  
  「當年打羅鋹時咱們經過這山的另一頭,聽說往安原的街道上有盜賊嘯聚,很是猖獗。老二那廂淨說什麼老龍口形勢險要,上頭有座石砦,易守難攻,若不先降服強人,萬一戰事失利,強人趁火打劫,斷了歸途……總之是一堆廢話。
  
  「蕭先生懶與他們爭,衝我動動眉眼,我就明白啦,當晚點了三千馬軍,連同『血雲都』五百弟兄,乘夜輕騎連斬三關,拿下了羅鋹老兒在此的三處據點;天還沒亮,就聽說左近的土匪全部望風歸降,老龍口上的石砦我還沒機會瞧一瞧。」
  
  與章尾僅一山之隔的安原郡,正是昔日威鎮東海的「並山王」羅鋹的封邑,獨孤閥與羅鋹經歷了一番龍爭虎鬥,才打開西進道路,正式以東軍之姿,加入逐鹿爭雄的央土大戰。
  
  獨孤寂乘夜斬關、突入安原一事,比起數月後他率數百親兵,從天而降解了兄長獨孤弋兵困蟠龍關之危的彪炳戰功,傳奇處略遜稍稍,未如蟠龍關一役般膾炙人口。阿雪、貝雲瑚尚且不論,連梁燕貞也未聽父親提起。
  
  「過了這麼久,應該都荒廢了吧?」片刻之後,貝雲瑚才輕聲道。
  
  「是啊。」獨孤寂甩甩亂髮,好不容易才擺脫了蜂擁攀上的回憶,淡道:「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」
  
  莊裡的道路遍鋪石板,平穩利行,輪軋蹄響清晰可聞,益發襯出整座村莊的靜謐。多數的屋舍門窗緊閉,但也非全部如此,敞開的門院之中有人灑掃庭除,也有坐在屋簷下閉目曬太陽的;街道上偶見行人,數量雖少,倒談不上「人煙罕至」,只是透著一股怪異的感覺,一時間也說不清。
  
  「怪了。」梁燕貞忘了賭氣,喃喃道:「這兒……好怪啊。」
  
  此說甚是失禮,但餘人均有同感,不以為是女郎失言。貝雲瑚笑道:「我剛來的時候也覺得怪,又說不上怪在哪裡,這才是最奇怪的。」梁燕貞蹙起蛾眉,「這不是妳家鄉麼」差點脫口而出,總算省起自己還未原諒這花花腸子的醜丫頭,死咬著櫻唇並未接口。
  
  「妳們這兒……為甚有忒多殘疾人?」獨孤寂忽問。
  
  梁燕貞心念一動,想起適才躺在門口曬太陽的中年懶漢眇去一目,而迎面一對夫婦模樣的青年男女,男的只有一隻左手,勾著妻子臂彎,空蕩蕩的右袖紮在腰帶裡;婦人則低頭垂頸,走得十分謹慎,與騾車交錯而過時,也不曾抬起視線,對外來之人絲毫不感興趣。
  
  貝雲瑚正想開口,忽見長街盡頭,不知從哪兒跑出幾個人,一瘸一拐地扛著幾根木柱般的粗長物事,往街心豎起,「匡噹!」扣上黑黝黝的精鋼鍊鎖,頓成一整排的止馬樁,眼看騾車是駛不過了。
  
  往後瞧,進村的那一頭,也有人拖出木柱鐵鍊,卻未豎直,只拄在路旁。逆光看不清面孔,只覺那幾隻眼精光熠熠,既似盤據高枝的禿鷹,又像以獰目驅趕他們離開的惡犬,總之不是善意。
  
  「妳家鄉人挺不好客啊。」獨孤寂刮著冒出青髭的下巴,冷笑道:
  
  「妳要傻到讓本侯在此地大開殺戒,以致無家可回,可怨不得我。」貝雲瑚搖頭:「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。」吁的一聲勒韁止轡,回身掀帘,對車內三人正色道:「這莊子裡的許多事我都不明白,就算你們問我,我也答不上。要往龍庭山,就只能繼續向前,要不退出村子,咱們再繞遠些。」
  
  梁燕貞刀眉一軒,切齒道:「妳耍什麼花樣?說來是妳,要走也是妳!」
  
  獨孤寂本欲勸解,梁燕貞沒好氣的揮開。十七爺摸摸鼻子,上下打量醜新娘半晌,忽然一笑。「妳既不怕,我怕甚來?本侯倒要看看,有哪條路是我獨孤寂走不得。」拎起成摞的珊瑚金鍊,將阿雪往脅腋下一夾,無聲無息掠下車,扭頭四顧,扯開嗓門哇哇大叫:
  
  「渴死老子啦!偌大莊頭,哪有酒賣?」
  
  「我記得是這邊。」貝雲瑚躍下轅座,笑指止馬樁處。「往前走是一片廣場,四角均為店鋪。莊內喜喪、建醮、扮戲文什麼的,都在廣場邊的老樗樹下,日常也有酒水賣。」
  
  獨孤寂怪眼一翻:「這會兒妳又熟了?」滿不在乎地拎著阿雪,大步而去,經過止馬樁時一腳一個,踩得樁子直沒入地,與鋪地的石板相齊,彷彿下頭不是堅實的土地,而是燒融的膏脂一類。
  
  落樁上鎖的倆瘸子是先一愣,其中一人「哇」的一聲軟倒在地,連滾帶爬地竄入小巷,轉眼去得無影無蹤,簡直比耗子還俐落;另一人卻咧開嘴,嗚嚕嚕地鼓掌喝采,傻笑不絕,獨孤寂才發現他只有半截舌頭,不僅又跛又啞,怕還是傻的。
  
  追趕上來的梁燕貞臉色微青,這已非怪異,而是有些磣人了。哪來這麼個陰陽怪氣的地方?
  
  長街盡處豁然一開,果然是片寬敞的鋪石廣場。
  
  誠如貝雲瑚所說,廣場的四角都是店鋪,一是布莊,一是兼賣日常雜物的寄附舖,另一間早早便閉門歇息,不知做的什麼營生。至於老樗樹旁卻是間茶酒舖子,從後廚的隔帘看來,亦供應吃食一類,只是黑黝黝的不見紅光,餘煙裊然,似已滅火熄炭。
  
  一個跑堂模樣的中年人抹著桌子,見獨孤寂走近,巾帕往肩上一搭,卻未迎將出來,拎了條板凳倒扣桌頂,這是明擺著謝客了。「這位大爺,您是外鄉人吧?真不巧,莊裡晚上要打醮祭神,小店過午便不待客。若不嫌麻煩,出莊沿著道路再走幾里,還有幾戶人家能落腳。」
  
  獨孤寂索性不進舖裡,伸腿勾過長板凳,逕於舖外落座,隨手將小阿雪放於一側,舉袖揩几,掀杯取筷,就著四邊桌沿擺佈好四人份,涎臉笑道:「不落腳不落腳,喝完便走。有啥酒先上兩斤,若有熟肉,也來斤半。」
  
  合計三斤半的酒肉,夠四人喝一宿了,「喝完便走」云云,恁誰來聽都知是放屁。那跑堂的開嘴呵呵,面上卻無笑意,左頰畔一顆生著稀疏粗毛的大痣不住跳動著,眉眼之間壓滿烏翳,繼續將長凳倒置桌頂,鐵了心要打烊。
  
  雖說鄉人粗魯無文所在多有,但相貌、應對皆如此不善的堂倌實屬罕見。如非莊人天生膽橫,便是跑堂對熟客有另一副全然不同的和善面目,以這般粗蠻無禮,誰來飲茶沽酒?
  
  僵持之間,貝雲瑚、梁燕貞接連入座,後進一人掀帘而出,手裡捧著竹蒸篋,隨熱氣飄出麵點香。那人鬚髮灰白,身子微佝,一身掌櫃裝束,見外頭坐滿一桌,不禁錯愕:「怎……怎地又有客人?」
  
  黑瘦臉橫的跑堂皮笑肉不笑的,咧嘴道:「說就坐一會兒,要白酒兩斤,熟肉斤半。」乒乒砰砰甩凳上桌,倒像他才是東家。
  
  老掌櫃嚇了一大跳,沒敢多說,忙不迭地迎出舖來,對獨孤寂連賠不是,又說一回今晚莊裡打醮、不敢待客云云;說著說著突然一怔,目光瞟向對桌,彷彿難以置信,片刻失聲道:「二奶奶!您……您怎麼回來了?」倒抽一口涼氣,卻是對貝雲瑚說。
  
  醜新娘笑了笑,一派淡然。
  
  「我不嫁了,回來同太爺說一聲。方掌櫃近日可好?」
  
  被稱作「方掌櫃」的老人面色灰敗,張嘴卻吐不出字句,身子顫抖。獨孤寂笑道:「掌櫃的且先坐會兒,我怕你要暈。」也不見抬肩挪臂,方掌櫃身子一滑,忽與獨孤寂並肩而坐,比鄰的梁燕貞將雙槍包袱置於桌頂,簌簌發抖的老人被夾在二人當中,彷彿失足卡入柵欄的羸瘦老狗。
  
  「我猜那堂倌是盜匪……」梁燕貞見他嚇掉了三魂六魄,心中不忍,壓低嗓音道:「還有立樁那幾個,都是一夥的,挾持了莊內之人,讓你們把外人趕走,是不是?你不用怕。十七……這位大人武功蓋世,便要調動左近官軍來剿匪,也是反掌間的事。老實交代,我保你舉莊平安。」
  
  梁大小姐走得幾年江湖,一眼看出那跑堂粗通武藝,按肩臂的筋肉線條看,還是個使厚背刀之類的左撇子;梁府最不缺的就是綠林出身,這堂倌的匪氣只差沒漫出七竅,更別提頸臂間掩也掩不住的刀疤。
  
  下樁的兩名瘸漢也有百斤以上的氣力,單舉直如無物,肯定是會家子。一溜煙逃走的那人面頰,有塊挖去皮肉的疤痕,從形狀位置推斷,乃官府金印無疑,草寇身上司空見慣,亦是一證。
  
  在始興莊,方姓和龔姓都是龍方氏的分家,身份並不一般。方掌櫃年輕之時也是見過世面的,知道十七爺身上的蟒袍不是尋常百姓穿得,不敢搪塞,搖頭道:
  
  「真不……真不是盜匪。楊三在老漢這兒做了好些年,懶憊粗魯那是有的,望大人海量汪涵,莫與他計較。」身子動彈不得,頻頻頷首,急出滿背汗浹。
  
  梁燕貞睜大美眸,一下子不知該如何反應,就連獨孤寂也有些拿不準。
  
  小燕兒能瞧出的,自逃不過十七爺的法眼。這始興莊裡不惟殘疾人多,殘疾人還都練過粗淺的功夫,絕非良民,匪氣自不消說;且不論閉門之戶,街上行人全是兩兩成對,其中必有一人是身帶殘疾的獐鼠匪類,要說莊內沒問題,簡直就是睜眼瞎。
  
  落拓侯爺的眸光轉向醜新娘。
  
  「……妳怎麼說?」
  
  「楊三我不認識。」貝雲瑚倒是答得爽快。「考慮到這兒我也不是挺熟,方掌櫃怎麼說就怎麼是唄。」
  
  老掌櫃頓覺身上的無形禁制一空,哪怕手腳痠麻也要拼命起身,顧不得取回蒸篋,顫聲拱手:「二奶奶、大人,妳……妳們先坐會兒,酒肉馬上就來。恕罪,恕罪。」逃命似的退回舖裡。
  
  獨孤寂背後生眼,全不懼他弄什麼玄虛,只盯著對桌的貝雲瑚。
  
  「妳要我來看的,我現下看到啦。妳待如何?」貝雲瑚聳聳肩,抿著一抹清淺笑意,信手揭開蒸篋。
  
  梁燕貞愣了半天,思路好不容易才跟上。原以為貝雲瑚將她們引回老家,是有什麼圖謀;如今看來,居然是驅虎吞狼之計。她要對付的不是十七郎,而是欲藉十七郎之手,敲一敲這處處透著詭異的始興莊。
  
  但這幫人本事平平,貝雲瑚若真像十七郎說的那樣,武功還在李川橫、傅晴章之上,儘可以自行應付,何須攤上十七郎?說到底,就是痴心妄想,癩蝦蟆也想攀上枝頭比鳳凰,不知自己醜。哼!
  
  「那老傢伙喊妳『二奶奶』。」獨孤寂揮開蒸籠熱氣,沉聲道:「咱們都到這兒了,妳不老實交代,這路可走不下去。嫁往央土的女兒,怎能是二奶奶?」
  
  貝雲瑚淡道:「說了我姓貝,不姓龍方。我本是嫁來此地沖喜的,沒來得及圓房,相公便死啦。後來太爺,也就是我公公索性收我當義女,讓嫁去央土的大戶人家。」
  
  梁燕貞冷笑不止。扒灰也好,改嫁也罷,總得有幾分姿色,就憑妳?豈料十七郎喃喃道:「這也說得通。」逕往篋內取食,嚥下後確定無礙,才拿給阿雪。
  
  篋籠內是一疊炊餅,先烤後蒸,烘得金黃焦香的餅摺不過巴掌大小,夾了層薄薄肉餡,除了蔥珠還有其他叫不出名兒的香草調料,被大火蒸融了油脂,滲入餅皮之內,鮮鹹約隱、附骨隨形,饒以甫出籠之滾燙,一塊還抵不了三兩口,吮淨手指猶嫌不足,深得一個「勾」字精髓。
  
  「靠,這炊餅比御廚做得還厲害……醜丫頭,妳家鄉是有能人的啊!」獨孤寂連吃兩塊,差點連手都給咬了。貝雲瑚只當十七爺戲癮又犯,無意理會,咬了一小口,忍不住睜大眼睛,動作突然加快,花栗鼠般將餅子啃完,一口接著一口,絕無停頓。直到篋籠成空,四人都不曾言語。
  
  「我可不記得在莊裡吃過這樣的餅食。」明明沒多少肉汁溢出,貝雲瑚吐了口長氣,依依不捨舐著指尖。
  
  要不多時,方掌櫃端酒肉上桌,見篋底朝天,面露難色。
  
  「不瞞大人,這炊餅其實是一位客官硬磨著舖裡給做的,怎麼和麵、怎麼剁餡都有講究,說吃完了餅才肯走。」
  
  獨孤寂來了興致,伸長脖頸往舖子裡打量。「那人還在廚房麼?再請他蒸幾籠來,多少錢老子都給。」
  
  方掌櫃苦笑:「大人說笑了。這餅是老漢與拙荊一同掌杓炮製,那客官只負責點撥品嚐,其餘一概不管。從正午折騰到現在,這都蒸到第六籠啦,老漢家裡的捱不住困乏,說好說歹都不肯再做。」仔細一聽,廚後隱約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響,透著一股煙硝火氣,與收拾桌凳的跑堂相映成趣。
  
  「那人在哪兒?」獨孤寂笑問。
  
  掌櫃伸手一指,見節瘤浮凸的樗樹下停著輛板車,上覆草蓆,蓆下伸出一雙修長腳板,足趾亦長,沾滿泥巴,反襯出肌膚白慘,渾無血色,分明是具死屍。梁燕貞一凜之下握住短槍,阿雪本能轉頭,沒敢細看,身子挨近貝雲瑚。
  
  「死人教你做餅?」獨孤寂重重一哼,神色沉落。
  
  「……那你吃了死人的餅,又怎麼說?」
  
  草蓆下傳出一把有氣無力的衰弱語聲,雖是悠斷虛乏,仍能聽出其中不豫。看來鬼討祭品還是有火氣的,語音方落,接著一陣撕心裂肺般的劇咳,草蓆面上卻沒怎麼起伏,底下之人怕不是身薄如紙。
  
  醫道本分文武,武功練到十七爺這般境地,對人身經脈氣血的掌握,不是郎中庸醫可比,一聽便知此人五癆七傷,卻非沉痾重症所致,而是體虛已極,以致氣若游絲。
  
  以獨孤寂的內功造詣,竟未聽出草蓆所蓋是個大活人——起碼是半死不活——但十七爺一向不是小氣家家的脾性,何況還吃光了人家的餅子,不好惡言相向,笑道:「不好意思啊,吃了閣下的餅。既如此,我請你吃肉喝酒罷。」
  
  「好啊。」那人幽幽道。簇新的草蓆半天都沒動靜,連呼吸的起伏也不見。阿雪瞪大眼睛盯了半天,揉揉眼睛又繼續瞧著,反覆幾次,對貝雲瑚悄聲附耳:「我覺得他是死人,真的。」
  
  獨孤寂端起盛著熟牛肉的盆子,怡然道:「閣下莫不是行走不便?不要緊,是我請你吃東西,送上門也是應該的。」一腳跨出長凳,便要起身。
  
  那人卻道:「不不不,客隨主便,應該是我過去才對。」說完便無聲息。
  
  四人等了半天,貝雲瑚左右張望,以氣聲對虛空中說:「您這是來了麼?酒肉尚饗,請您慢用。」帶阿雪雙手合什,低頭默禱。梁燕貞渾身發毛,嬌軀本能往愛郎處挪去,就差沒跳上他那條板凳,衝貝雲瑚惡狠狠一瞪:
  
  「妳……妳胡說八道什麼!」
  
  那人虛弱的聲音飄出草蓆。
  
  「能不能……拉我過去?我也想同大夥一起圍著桌子吃啊,交新朋友多好。」
  
  獨孤寂又氣又好笑,無奈自家理虧在先,不好發作,將揣入左袖的珊瑚金細鍊嘩啦啦一拋,信手甩出,一捲一扯,板車骨碌骨碌滑將過來。貝雲瑚將阿雪拉到身畔並坐,讓出一條板凳。
  
  「要不要拉你起來?」獨孤寂打趣。
  
  「……好。」草蓆下伸出一根啃得乾乾淨淨的粟米棒子。看來此君病則病已,倒也不欲與男子肌膚相親。
  
  獨孤寂憋著一口老血,瞪了忍笑的貝雲瑚一眼,握著粟米棒子將他拉起。草蓆翻落,一名濃髮披面的蒼白男子坐起身,袍子鬆垮垮的,內裡未著單衣,敞開的襟口露出嶙峋的胸膛;獨孤寂的瘦白與之相比,簡直不能更陽光健康了。
  
  男子蓄著及胸長鬚,並著披覆的長髮掩去大部分的面容,不知怎的,那張兩頰凹陷、顴骨賁起的瘦削臉孔,並未予人骯髒邋遢之感,反而有著人造物般的巧緻,若不是戴著人皮面具之類的物事,或許在病成這副模樣之前,居然還是個美男子。
  
  僵屍般的蒼白男子爬上板凳,袍子下未著絲縷,動作間什麼都露出來打過一遍招呼,男子也不以為意。梁燕貞的眼睛簡直不知該往哪兒擺,俏臉酡紅,乾咳了幾聲,氣呼呼地別過頭去。
  
  「……姑娘也咳啊?」男子冷不防道。「我介紹妳個方子。」
  
  獨孤寂一口酒噴了出去,貝雲瑚卻「噗哧」一聲笑出來。梁燕貞堪堪擋去絕大部分的酒水,一甩濕淋淋的衣袖,怒道:「妳笑什麼!」阿雪摀嘴縮成一團,額頭抵桌肩膀微顫,死活都不敢出聲。
  
  男子舉箸吃了口肉,輕嘆道:「難吃。」接過十七爺斟滿的杯子抿了一口,嘆息更濃:「劣酒。」擱下杯筷不再吃喝,低首垂肩的模樣,彷彿是真感到難過。
  
  獨孤寂不嗜杯中物,只愛與弟兄們在篝火前喝酒胡鬧,以及仰頭一飲而盡的豪氣,酒質好壞無關緊要,不過盆裡的熟肉是真的難以下嚥,吃了兩口便即擱筷。從這怪異的僵屍男子現身以來,他便一直留神貝雲瑚的反應,此獠似不是醜丫頭的舊識,他並不是她引他們來此的原因。
  
  「興許是你的餅太好吃了,」十七爺聳聳肩,決定暫時擱下猜疑,好生褒獎他的手藝——或說嘴藝。指點別人做菜就像行軍打仗,是一門高深技藝,多數的時候他寧可自己上場打殺。這麼一想……這人是帥才啊。「嚐過了好味道,吃什麼都扎嘴。」
  
  「……熱油過一下花椒粒,濾清後加點磨碎的芫荽薤藿,肉撕碎,撒點鹽,和油一拌,能摻點白芝麻和蒜碎亦佳。這是快的法子,治標不治本。」那人道:「若不趕時間,老法子最好:酒、豆油、辣椒和蔥薑蒜,浸與肉齊,文火煨上大半個時辰,沒有不好吃的牛肉。」
  
  四人饞蟲都快爬出嗓子眼,熟肉益發難以入口。
  
  獨孤寂喚來方掌櫃,讓他按速成之法炮製一遍。老人哪敢得罪王公,苦著臉收往廚後;待瓦盆重新上桌,光香氣便教人食指大動,連那臉惡的楊三都倚著舖門伸頸窺探。
  
  不一會兒吃得盆底朝天,獨孤寂一抹油嘴,心滿意足。「你這廚子沒得說,這玩意兒簡直就不是先前那盆。」那人笑道:「烙些餅來夾,更是對味。」獨孤寂扼腕道:「你他媽倒是早說啊!」眾人皆笑。
  
  「不是本地人?」獨孤寂笑意未褪,似是隨口攀談,轉開的眸裡掠過一抹光。
  
  「住得不算遠。」那人下巴一抬。廣場另一頭的寄附舖裡,一名約十一二歲的童子正在採買,伙計將各式日用包好置於籮筐中,一簍一簍搬出舖門,裝上車輛。「買點物什回去,家裡沒米了。」
  
  男童似有所感,放落清單,轉頭見男子與人同桌,不露一絲詫異,好整以暇,朝獨孤寂拱手作揖,遙遙行禮,乖巧俊秀的模樣極招人好感,跟厚皮涎臉的僵屍男子簡直沒一處相像。
  
  男子的外表很難判斷年紀,從二十多到四十多都有可能,有忒大的兒子也說得過去。獨孤寂本想再扒他的底,男子卻先行開口。「此地離龍庭山僅一日路程,閣下身懷高明武藝,朝山而去,莫非是存了試劍揚名的心思?」
  
  來了。獨孤寂呵呵一笑。「後悔沒在餅肉之中下毒麼?」
  
  僵屍般的男子笑了起來。「如今的指劍奇宮,不過是具空殼,沒什麼好試的,唯恐你敗興而返,就像硬吃一盆白水煮熟的牛肉,沒滋沒味兒的。」
  
  「不如……閣下給我來點調料?」
  
  男子兩手一攤,敞開的襟口滑落左肩,懶憊得無以復加。
  
  「不干我的事,我既不想管,也管不了。閣下若非事主,或可與我一般,隨意走走逛逛得了,何苦摻和進來?須知爛船也有三分釘,逼人過甚,受其反噬,誰也討不了便宜。」
  
  獨孤寂怡然道:「閣下既不是事主,還是聊吃的為好。哪天你要肯開館子,便不收我份子錢,一定要讓我知道在哪兒,我天天三頓吃去。」
  
  他自信絕不會走眼,眼前這名瘦削男子莫說動手過招,怕連時日都已不長,瞧他的模樣也不像刻意等在這裡,專程來當說客。只能認為是與奇宮有什麼淵源,萍水相逢,猜測自己有闖山之意,隨口勸解罷了,犯不著惡言相向。
  
  男子笑道:「好啊,我會認真考慮。」便不再提,改說別的。
  
  五人胡亂聊了會兒,不知不覺已過未時,跑堂楊三連門板都關上幾扇,只留一人側身進入的空隙,開始收舖外的桌子,臉色陰沉自不待言。方掌櫃未再現身,後廚悄靜靜一片,不知何時街上已無行人,風吹葉搖,樗樹頂沙沙有聲,襯與日影漸西,說不出的寥落。
  
  「砰」的一響,楊三把板凳往桌上一砸,一口唾沫吐在僵屍男子的光腳畔,粗聲道:「大老爺們,小店打烊啦,恕不招待。」梁燕貞本欲起身教訓他,卻聽愛郎笑道:「我賭你關不了門。你瞧,貴客不上門了麼?」
  
  語聲未落,大隊人馬魚貫走入廣場,一數約莫二十餘人,全是男子,以十幾二十歲的年輕人居多,半數以上佩掛長劍,肩負行囊,個個都是面如冠玉,居然就沒有醜的;說是「大隊」,卻非成群而來,而是三三兩兩,光看便似一盤散沙,不若武林派門出行時,那種嚴整威壓的景況,說是三五少年春日郊遊,亦無不可。
  
  為首二人率先行至,將餘人全拋在後頭。
  
  楊三面色陰沉,欺他倆都是少年,狠笑著一摜板凳,扯開嗓門:「去去去!打烊啦,沒茶沒酒,啥都沒——」忽聽一把如公鴨般嘶嘎、尚未轉成大人的少年嗓音道:
  
  「去你媽的!楊三,睜大你的狗眼,連少爺也不識?」
  
  楊三縮回去,見發話的錦衣少年眉目依稀,只不敢肯定,半晌才嚅囁道:「孫少爺?您……您不是在龍庭山麼?怎地……突然回來了?」
  
  少年得意洋洋,拇指朝身後一比,咧嘴笑道:
  
  「我下山辦差,順便回來瞧太爺。楊三你今兒撞大運,未來奇宮二十年的青年才俊通通在這兒啦,尤其我身後這位,可是風雲峽一脈的麒麟兒、日後鐵板釘釘的奇宮之主,人稱『天闕銅羽』應風色的,就是你家孫少爺的師兄。還愣著幹什麼?好酒好菜趕緊端上,怠慢了奇宮英傑,仔細你的狗頭!」


  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(欲知後事,下折分解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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