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魚龍舞(25) 拳若犀紫,縛以罍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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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11-10 14:02:04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《魚龍舞》卷四 鱗潛羽翔
  
  
第廿五折 拳若犀紫,縛以罍金
第廿六折 嘗禁幽魔,劍絕傷病
第廿七折 握雪而盟,羲和欲隱
第廿八折 先性後命,明玉映心
第廿九折 但為君故,潺湲至今
第三十折 風雪何至,奇貨可居
第卅一折 有情終逝,荏苒光陰
第卅二折 幽窮降界,九淵再臨
  
  
  
魚龍舞(25)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
第廿五折 拳若犀紫,縛以罍金


  
  
  此話一出,全場譁然。
  
  恁誰都能看出,此刻獨孤寂浴血披創,連站著都勉強,居然敢向飛雨峰無字輩首席、人稱奇宮第一高手的「匣劍天魔」獨無年開口搦戰,是毫不把龍庭九脈放眼裡了。
  
  獨無年鳳目一眥,生生按下怒火,冷道:「以十七爺眼下情況,只怕不配獨某出手。異色、奇色,護送二位下山!」被點名的二人,乃飛雨峰色字輩首次二席。分領兩列門人的高大青年齊聲答應,左首前沿的納蘭異色劍眉微挑,使了個眼色,身後十數名弟子飛步疾出,鏘啷聲落,散開圍住獨孤寂與阿雪,人人挺著明晃晃的長劍,威嚇之意不言可喻。
  
  魏無音亦在圍中,冷哼一聲:「怎麼,連我也要一併拿了?」
  
  唐杜郡御龍氏一支出身的唐奇色倒轉劍柄,躬身道:「弟子萬萬不敢。為免驚擾貴客,請長老莫要為難弟子們。」
  
  論資歷,獨無年還大著應無用幾歲,在被這位風雲峽的麒麟兒奪走滿山注目之前,一直是理所當然的「無」字輩首席,雖似粗豪,心思卻不含糊。飛雨峰距通天壁甚遠,他長年閉關,聞警鐘才更衣梳髮,踏出草廬,遲來實屬無奈,誰也沒想到曠無象能在忒短時間內打到知止觀前。
  
  但獨無年不想與十七爺動手,無論現在或將來。個人的成敗榮辱相較於奇宮,在他看來簡直微不足道。
  
  奚無筌在白城山會過顧挽松,判斷「十七爺將親送毛族質子上龍庭山」恐非流言,即以鷹書飛報。朝廷並未徵調獨孤寂,顧挽松不知使了什麼詭計,煽動十七爺摻和進來;既非官家所派,最好的方法就是不予理會,躲得獨孤寂尋人不著,灰頭土臉地將質子帶回白城山。
  
  曠無象的出現打亂了棋局,但盤勢依舊沒變。
  
  除非十七爺亮出聖旨,龍庭山自沒有別的話,否則找個理由打發便了,燙手山芋又回到顧挽松手裡,奇宮以逸待勞,在角力中仍據優勢。
  
  「匣劍天魔」毋須這一勝,他要的是獨孤寂知難而退。
  
  萬料不到,堂堂前冠軍侯、驃騎大將軍,怎麼說也是一號人物的十七爺,骨子裡就是隻白眼狼。他連為難自己都不在意了,還怕為難你們?
  
  「看來你的酒菜,今兒是沒戲啦。」說這話時還咂了咂嘴,挺遺憾似的。獨孤寂一抬手,抑住了魏無音的欲言又止,轉頭叫道:「喂,你說話算不算數?還是你也不能當家作主,叫個能話事的出來。」獨無年無意接口,當是醉漢胡言,何必自貶身份?
  
  納蘭異色微微蹙眉,作勢擺手:「侯爺請。」他招來的全是飛雨峰年輕一輩的菁英,長劍既出,身臂奇穩,連一絲輕晃也無;包圍看似鬆散,卻無一處罅隙脫出兩劍合擊範疇,若說隱有一套高明陣法,那是半點也不意外。
  
  風雲峽向以菁英自詡,揀徒授藝無不以天才為標的,自來瞧不起「平凡人的苦功」。魏無音看出此陣兇險,暗忖:「飛雨峰教不擇材,單打獨鬥是遠不如我風雲峽的。但這『出鼇入蜃』之陣一旦發動,便如鐵桶一般,難攻不破,以十七爺眼下衰疲,磨也磨死了他。」
  
  獨孤寂身子輕晃,虎目半閉,狀若微醺,耽擱片刻,靴邊已積了窪血漬;未聞獨無年回話,懶憊一笑:「也罷,那就打到能話事的滾出來,咱們做個了斷。」唐奇色忍無可忍:「你說什麼!」驀地寒芒爍眼,聽師兄倉皇叫喊:「……結陣!」不假思索,硬格撲面的一劍!
  
  鏗響密如連珠,唐奇色虎口劇痛,拇指彷彿被硬生生扯斷,撞擊的巨力傷了腕肘肩關,長劍脫手,直挺挺插落;右臂垂在身側,再舉不起來。
  
  山嵐颳過,插地的一十三柄青鋼劍迎風叩首,嗡嗡顫搖著。
  
  納蘭異色面色慘白,手按空空如也的劍鞘,睇著喉間劍尖,冷汗滴落,碎於光潔如鏡的劍脊。
  
  他是圈中唯一未拔劍之人,獨孤寂定是奪了他腰畔之劍。青年想不明白:十三名持劍的師弟,包括實力與他在伯仲間的唐奇色,何以眨眼間就給繳了兵刃,連陣法都不及發動?
  
  背後勁風呼嘯而至,納蘭異色未及轉頭,猛被一股大力掀飛出去。來人靴尖踏地,震得餘下十三人踉蹌後退,直至丈餘外,鐵砂磨地般的低咆才得入耳,發聾振聵,透體血沸:
  
  「……爾等退下!」不是「匣劍天魔」獨無年是誰?
  
  獨孤寂嘴角揚起,目放精光,持劍大笑:「來得好!」不閃不避,一劍朝獨無年胸膛貫去。
  
  獨無年寬大的袍袖潑喇喇一捲,寒光迫人的劍尖頓如泥牛入海,化入袍影。眾人還未爆出采聲,獨孤寂身影一晃,憑空多出另一名「獨孤寂」來,拔起一柄插地晃搖的長劍,照準獨無年胸膛標去!
  
  (……什麼!)
  
  獨無年攫住第二名「獨孤寂」的劍尖,觸感冷硬,寒銳逼人,絕非虛影;便只一滯,七名「獨孤寂」不知何時將他圍在中央,七劍齊至,獨無年虎吼掄臂,一氣磕斷七枚精鋼劍尖,眾獨孤寂四向倒落,消弭於無形。
  
  還未換過一口氣,又現七名獨孤寂,收攏圈子,七柄長劍刺穿獨無年的袍袖箭衣後,才遭剛勁摧折,左肩、右腿和腰側俱都見紅;第八名「獨孤寂」穿出倒散的殘影,無聲無息遞出一劍,正中胸口膻中要害,劍尖卻難入分毫。
  
  山風吹去蝴蝶般的片片袍裂,獨無年右掌擋在胸前,接住劍尖,筋肉糾結的右臂透著怪異的深紫色,刺滿符篆般的泥金刺青;饒以十七爺的功力,連油皮都沒能劃破半點,竟是刀槍不入。
  
  獨孤寂順勢加催,鐵掌卻絲紋不動,兩股巨力一夾,彎折如弓的長劍登時斷成數截。獨無年易守為攻,一拳將「獨孤寂」掄散。十七爺不知何時拉著阿雪和魏無音退出三丈,遙遙打量紫臂,嘖嘖有聲:
  
  「他媽的,居然有這麼邪門的玩意!你那手是怎麼弄的?」
  
  魏無音忍不住翻白眼:「論起邪門,你有資格說別人麼?」終究沒出口,拉著阿雪退至一旁,免受龍虎波及。這幾下兔起鶻落,一分為多的獨孤寂、刀劍難傷的紫金臂卻歷歷在目,應風色舌撟不下,雙眼盯緊戰團,唯恐錯失半點。
  
  獨無年的衫袍被利劍攪了個稀爛,裸出結實的上半身,紫臂怪異的色澤被一圈金色刺青止於肩膊,未向古銅色的胸膛蔓延,彷彿一道止水線;自此以下,到指尖都是深紫紋金,像紫獸被一圈圈金鍊纏拘,勒成手臂形狀,其實非是人軀。
  
  龍庭山上派系分立,各不相屬,「匣劍天魔」的名頭雖響,應風色卻罕見這位長年閉關的師伯,對其武功根柢不甚清楚,只知修為深湛,乃眼下奇宮第一高手;從飛雨峰弟子的驚訝反應推斷,怕也是頭一回見識紫金臂,遑論與人動手。
  
  而獨無年心中駭異,卻遠在餘人之上。
  
  原以為獨孤寂使的是某種幻術——「犀紫罍金臂」百毒不侵,刀劍難傷,要說有什麼弱點,就是對迷魂術沒有抵禦的奇效。但繞了兩匝的斷劍,說明獨孤寂確實使用了它們,而非移花接木的障眼法。
  
  「這一式叫〈七殺之劍〉。」彷彿看穿對手心思,十七爺低頭活動指掌,既說給獨無年聽,又像說給自己聽。「當年兄長描述的那些境界,我直到今日方能體會一二。原來……這是做得到的,不是胡說八道。
  
  「獨無年,我非看不起你,也非看不起奇宮。但這《敗中求劍》我一直以為就是套高明劍法,平生未使過三式以上,如今才明白錯得離譜。七殺之劍不過敗劍第七式而已,你真要與我印證到第十式?」
  
  世上沒有一門武功,能憑空化出七名活生生的分身;若真有,那就是妖術,早已超脫武功的範疇,故七殺之劍的真相只剩下一種可能: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。
  
  獨孤寂雙肩微佝,不只是手掌,全身都在顫抖,彷彿犯癮的酒痞,在場卻無人敢生輕視之心。無論傷勢多重、將倒下否,這個男人的武功在凡人眼中,是如妖術般的可怕存在。
  
  十七爺勉力睜眼,黯淡的視線掃過全場,眾人被瞧得頭皮發麻,一動也不動。
  
  「毛族能咬了你們不成?看看他,不過是個娃兒。」他指著遠處的阿雪,喃喃道:「這小子還沒離開西山,母親和照顧他的老家人就被韓閥殺了;護送他的鏢隊在抵達央土之前,已整整換過了幾批人……看來西山那廂也同你們一樣,有些腦子不大清楚的蠢蛋,專挑軟柿子捏,卻不敢直指根源。
  
  「送他來的,是朝廷,是我那皇帝老爺好二哥,是陶元崢那殺千刀的老匹夫!你們有種就造反哪,欺負小孩子算什麼好漢?殺了這娃兒,還怕偌大的西山韓閥揀不出第二個倒楣蛋?趕老子下山,顧挽松那弔喪臉回頭便攛掇別個兒的,走了一個又來五個,走了十七爺又換十八爺十九爺……總會換到朝廷的金戈鐵馬。你們是到那時才要反呢,還是跪了百萬雄師才算交代?」
  
  他話裡字字都是死罪,縱是立於東海武道巔頂的指劍奇宮,也無人敢應。但誰都知道是這個理。
  
  陶相絕不會善罷干休,鎮西將軍韓嵩更不可能就此收手,區區武林,在廟堂看來不值一哂。鱗族的骨氣算什麼?千年的驕傲又算得了什麼?奇宮遲早要低頭,跪於七式敗劍或許不算丟臉,跪於朝廷鐵騎之前,四百年基業便到了頭,從此萬劫不復——
  
  應風色捏緊拳頭,無論多麼憤怒不甘,竟無一言可反駁。
  
  十七爺是對的。鱗族輝煌已逝,就連名列「五極天峰」的最後榮光應無用也失蹤多年,生死難知。接下毛族質子,當成一件擺設供起來,架他個十幾二十年,奇宮仍是鱗族的奇宮;陶韓之爭,乃至朝廷與西山的矛盾於此既得不到突破口,自尋別處鬥個你死我活,犯不著賠上整座龍庭山。
  
  魏無音閉上眼,微微仰頭,無聲嘆了口氣。明智的選擇一直都擺在那兒,難的是放下。身為龍庭九脈中最驕傲的風雲峽一支,沒有人比他更能深刻地體會,這個抉擇究竟有多難。
  
  圍滿廣場的奇宮門人,無論色字輩的年輕弟子,抑或無字輩的披綬長老,人皆無語。偌大的通天壁上風刀掃落,直到豪笑聲打破這令人難受的死寂。
  
  「侯爺兩度造反,連累將士無數,發此狂悖逆論,獨某毫不意外。」高大威武的紫膛漢子收起笑聲,投來豪烈目光,直視搖搖欲墜的青年。他這樣的人毋須眥目咆哮,便能散發出強大氣場,聽得奇宮眾人精神一振。
  
  「奇宮恪守國法,服膺朝廷,侯爺若有聖諭在身,我等自當出迎十里,伏道相候;非如此,便是侯爺孤身一人,闖山挑釁,龍庭九脈縱有不敵,拼著四百年的祖宗基業不要,豈有下跪低頭,任人宰割之理!」
  
  獨無年踏前一步,橫臂當胸,提氣開聲:
  
  「江湖事江湖了,今日是侯爺犯我,非是奇宮求戰!為敵為友,俱看侯爺,亦非我等能決。若外人打到侯爺的家門前,試問侯爺,戰是不戰?孰勝孰敗,又有何干!」
  
  全場為之一靜,轟然叫起好來,采聲響徹雲霄。奇宮眾人明知單打獨鬥,獨孤寂絕不可勝,卻再不擔心長老戰敗、顏面掃地云云,個個熱血上湧,難以遏抑。
  
  ——就算被當作政爭的棋子,身不由己,也要讓央土蠻子瞧瞧鱗族的氣魄!
  
  「孰勝孰敗,與此何干!」「陽山九脈,伏魔平災!」「……請長老為我等一戰!」「我龍庭山有戰死之屍,無俯首之臣!」
  
  魏無音縱有如簧巧舌,一時也無話可說,心知這一戰終不可免,苦笑道:「喂喂喂,比武較技而已,又沒有不共戴天之仇,犯不著拼上老命——」忽見獨無年咬破了左手食指的指尖,蘸血在右腕上書寫,摒氣凝神,眸光垂斂,鼻額微見汗漬,似忍著什麼劇烈苦楚。
  
  他與獨無年派系不同,整年未必能見上幾回,不曾近距離打量過這條「犀紫罍金臂」,但潛鱗社中相關的機密文書乃師兄所授,魏無音珍而重之,一早便背得滾瓜爛熟。
  
  犀紫云云,指的是膚色奇異,猶如犀皮醬紫。而「罍」則是上古的銅鼎酒器,讀作「雷」音,山上都說是臂上的金色黥紋狀似銅器鐫刻,因此得名。魏無音卻知真相並非如此。
  
  獨無年幼時因緣際會,得了這條紫臂,瀕死之際,被一名遊方道人所救。那人既識紫臂來歷,亦與龍庭山淵源極深,遂打碎一只無比珍貴的上古異質金罍,研成漆泥,於獨無年的右臂謄寫符籙,鎮壓其上魔魘;左思右想,仍帶上龍庭山,以防後患。
  
  「……所以說,那條紫臂不只刀槍不入,還是麻煩?」魏無音沒跟獨無年動過手,但師兄打過幾回,那鼻青臉腫的悽慘模樣可難忘了。
  
  應無用反應比鬼靈精的師弟更快,也想起那回之慘,只是不怎麼上心,聳肩一笑。「事不尋常必有妖。力量憑空而得,豈能無有代價?獨無年自己也未必知曉便是。」
  
  「但咱們潛鱗社知道。」
  
  魏無音對師兄拉拔他進這個秘密結社,而非是褚老三,不免有些沾沾自喜。這代表誰才是師兄心目中值得倚重的那個人。
  
  「潛鱗社」在檯面上並不存在,誰敢在長老面前提起,定會遭到嚴厲的訓斥乃至懲罰。但弟子之間莫不口耳流傳:潛鱗社超越宗脈的門戶之限,只有每一代中最最出色的弟子才能被招攬,而且由不得你拒絕。
  
  據說它們甚至在通天壁枵空的山腹地宮中,有個專屬密室,如知止觀之於長老合議——這是何等崇高、又是何等超然的地位!「四百年來的奇宮之主和紫綬長老們,年輕時全都是潛鱗社一員」的說法,魏無音無論在風雲峽或其他宗脈都曾經聽聞。
  
  褚無明於此毫無反應,漠然一如其他事。魏無音私心覺得褚老三壓根不信有潛鱗社,落選只能說是天理昭彰。
  
  除了領進門的師兄應無用,魏無音不知成員還有誰——此一節也與傳說相符。潛鱗社中人彼此並不相知,但能通過特殊的號記手勢加以辨認,畢竟秘密結社非是供人抱團取暖之用,更多是身份的標示,以凸顯山上最優秀的一群人,必要時可以攜手合作,不為宗脈所囿。
  
  「但咱們潛鱗社知道。」應無用放落書卷坐起,順著他的話又複誦一次。魏無音聞言微凜,忽然會意。
  
  「『知道』很沉重。面對殘酷之事,多數的人寧可自己不知道。」應無用看出師弟的穎悟,斂起閒適的姿態,正色道:「所以知道的人,必須負起責任。若有一天獨無年必須知道了,我們就得告訴他,那條『犀紫罍金臂』絕非蒼天之賜,而是災難之端;不得已時,須由我等伏魔平災……記住了麼,無音?」
  
  
  
  魏無音回過神來。獨無年書寫已畢,環繞他腕間的、有如手鐲般的那道金色黥紋忽然跳動幾下,彷彿被鮮血所融,血篆混著泥金液痕退向下臂肘間,迅速地被其他刺青吸收殆盡。
  
  不知是不是錯覺,魏無音總覺獨無年的右掌突然脹大許多,深紫色的皮膚下似有無數蜣螂鑽肉爬竄,幾乎維持不住原先的指掌形狀;獨無年肩胸蜷起,握著劇烈變形的右手抽搐痙攣,鋼牙間死死咬住一串悶鈍痛嚎,宛若傷獸。
  
  魏無音想起那份機密文書,心中一寒,顧不得身無內力,衝場內即將交戰的兩人嘶喊道:「住手……別打啦!獨無年,你想毀掉龍庭山麼?快快抑住那物事,別讓它主宰你……心若失守,便來不及啦!」
  
  
  
    ◇    ◇    ◇
  
  
  
  獨孤寂怔怔獃立著,整個人彷彿漂浮在水中,所見所聞,似都被隔絕在無窮無盡的深水外,難以悉知。
  
  但這水卻是將沸的,把五臟六腑、鮮血體液滾得咕嚕叫,不斷升高的溫度被體外水流所抑,無處可去,哪怕下一霎眼便炸得四分五裂也不奇怪。
  
  僅有的一絲清明告訴獨孤寂,應是內傷沉重,功體行將崩潰,也就是所謂「走火入魔」,距散功而死僅只一步。這種死法是最痛苦的,義父對他說。腦海中的各種幻魘執妄,將會反饋在肉體上:炮烙、冰獄、千刀萬剮……而且每一霎眼可能足有一天一月,甚或一年那麼漫長,在無盡的成毀之劫中反覆經歷苦楚,直到意識煙消霧散為止。
  
  他一直認為自己會這樣死去。唯有如此,才能稍稍對得起因他而經歷阿鼻地獄的慘亡之人,略微彌補他所遺欠的諸多虧負。
  
  只是萬萬沒料到來得這般快。
  
  豁力與曠無象一戰,幾乎竭空了獨孤寂的丹田;四肢百骸擠不出半分氣力。那種神遊物外的虛渺十分奇妙,彷彿整個人只剩下一層透風的皮,懸浮於天地間。
  
  〈七殺之劍〉乃速殺之法,理路近於輕功裡的「移形換影」,只是更高明——他過去一直這樣以為。結陣十四人中,只納蘭異色佩劍於腰,獨孤寂從開始便鎖定他下手,勉力於丹田內攢聚內息,運起〈七殺之劍〉身法一掠而至,搶出佩劍;光是這樣,便已用盡那一丁點內力。
  
  意識再度懸浮於身外,山嵐吹透筋疲力竭的身子,別說是丹田經脈了,連持劍之手都感覺不到,彷彿靈魂出竅。
  
  獨孤寂盯著其餘十三柄明晃晃的利劍,想著「至少也讓我對一劍」,下一霎,十三人的形影疊至身前,十七爺瞧著自己遞出一劍,層疊的十三道身影齊發聲喊,長劍脫手,倏又拉長分開,各復原位——在親歷的十三名弟子眼中,卻是獨孤寂忽然一化十三,同時與眾人對了一劍,擊落他們手中的兵刃。
  
  獨孤寂似在恍惚間抓到了什麼,先前使出〈成災之劍〉時也是,明明已無半分餘力,心想「把牆抓過來」的瞬間,四向迸出的劍氣便即射中標的,不分遠近,齊齊而至。
  
  肉體與天地四方的界限正在消弭,「元惡真功」的意念只能控制這具肉身,如今想像的範圍卻不斷擴延;《敗中求劍》荒誕不經的境界描述,忽有了全然不同的解釋。
  
  內力……果然不是必須的。
  
  在這種狀態下使出的〈七殺之劍〉,根本就不是什麼移形換影的速殺之法,而是活生生的分身術,連殘影都能拿起實劍……這不可思議的極速獨孤寂甚至未能習慣,身體配合不上,才讓對手逃過兩次七劍合圍。
  
  但十七爺越來越得心應手。那條刀槍不入的詭異紫臂能擋一劍,不會有第二次了。他見表情痛苦的獨無年起身擺出接戰姿態,心念微動,身形倏然消失,下一霎出現在獨無年身側,手裡提著另一柄長劍,低聲道:「到此為止罷。」
  
  正欲遞出,紫影一閃,伴隨令人牙酸的裂骨脆響,劍尖已遭罍金臂所攫,獨無年身軀不及扭轉,右臂以幾乎壓入胸膛的怪異角度「折」過來,那串清脆的啪啪輕響,怕不是扭脫肩關所致。
  
  (什……什麼!)
  
  獨無年彷彿不知疼痛,奮力轉身,「啪!」折斷長劍,獨孤寂心頭掠過一絲不祥,棄劍疾退,一股壓縮至極的拳風倏然而至,獨無年右掌裡還握著半截斷劍,迸發金紫輝芒的拳頭不偏不倚,正中獨孤寂腹間!
  
  十七爺蜷如熟蝦,自疾速失形中被一拳毆出,在眾人看來,他忽然從虛空裡閃現,宛如甩出皮窩的礟石倒飛出去,撞塌知止觀小半堵宮牆,沒入冉冉浮空的石屑中。
  
  獨孤寂被轟得眼冒金星,那種神遊物外、靈識騰空的飄渺之感消失無蹤,心神再度被拘回身內,渾身劇痛,連從磚碎中撐起的氣力也無,癱著憶起勝負逆轉的瞬間。
  
  〈七殺之劍〉的速度,刷新了獨孤寂對武功的理解,若能早些領悟,他有把握能兵不血刃地拿下曠無象。
  
  但獨無年不僅折斷長劍,甚能立時反擊,代表他的拳頭追上了〈七殺之劍〉的極速。十七爺的動態視力還未習慣這種速度,恍惚中依稀曾見,獨無年出拳的模樣極之怪異,身子像被拳頭拖著走,一如卸脫肩關所接的那一劍。
  
  落拓侯爺打架可從沒慫過。只消眼沒闔上,這架就不算完。
  
  獨孤寂勉力撐起,遠方的獨無年並未追擊,只佝僂著身子,握住右腕。
  
  除去腕間的金色黥紋後,原本刺滿手背、指掌的細小金篆竟悉數消失,被身形一襯,果然拳頭大得頗不自然,拳背上青筋爆凸,隱約見得紫霧繚繞竄閃;便不知紫臂的來歷,也明白洵為異物,絕非是什麼善類。
  
  獨無年額髮披面,汗如雨下,抬起一張宛若獰獸的扭曲面孔,咬牙道:「侯爺之命,莫……莫敢相從。此戰……現在才要開始!」


  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(欲知後事,下折分解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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