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魚龍舞(27) 握雪而盟,羲和欲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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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11-10 14:05:31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魚龍舞(27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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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廿七折 握雪而盟,羲和欲隱



  
  
  這一擊超越了《敗中求劍》前八式的威力總成,無法以任何已知的武學理論解釋,乃獨孤寂將周身所能及的力量涓流收束過來,以與黑霧全然相反的屬性梳理擊出,就連最細微的一抹霧絲都未遺漏,同一時間內,為數不清的無形氣劍所貫穿消融。
  
  不僅如此,一瞬之內,此間長河的點點滴滴全遭十七爺暴力截取,不僅無人能使力行走,連人面霧蛛也難自血肉中汲取力量,大大小小的蛇莖、霧絲被劍氣一擊即滅,巨大的多足蛛體倏然消失,獨無年「啪!」摔落泥血,激起一波黑紅濁浪。
  
  獨孤寂終於明白〈十方授印〉何以不需要招式。
  
  然而,如此強橫霸道的殺著絕不可能全無代價,他的身體就像篩子,猛然濾過這一方天地裡的所有力量,沒將篩子一股腦兒壓爆,不知該說身子骨硬還是命硬。
  
  人面蛛煙消霧散,十七爺踉蹌跪地,這種耗損即使調動諸元,也無法在短時間內恢復。獨孤寂五指虛抓,足邊飛起一柄劍,未及入掌便即揮出,唰的一聲長劍標去,將一抹竄出紫臂的霧絲釘在地上;獨無年與黑霧已連成一體,枯槁的面上露出痛楚之色,眼簾顫動,似將醒轉。
  
  獨孤寂雙手不停,接連射出長劍牽制霧絲,一面點足掠至,末了抄一劍在手,〈無從來之劍〉到處,攪散氤氳捲至的黑霧,見獨無年又將被吞沒,逕以無形氣牆擋住攻擊,回頭叫道:
  
  「這玩意兒殺不死啊,你手腳麻利些行不?」
  
  魏無音與阿雪在應風色的協助下爬出陷坑,三人七手八腳,好不容易撬開錘柄頂端卡入的楔子,將烏檀木柄退出錘身,原本綻放血光的縫隙間光芒更盛,居然就這樣「裂」了開來,張成一只長約兩尺、寬高俱都尺許的長方形鏤空骨架,作工、材質均不似此時此世之物,不住劇烈顫動,幾乎將殭屍男子生生拖行起來,若非應風色與阿雪死命拉住,已然雙雙滑向妖物。
  
  「……這才是永劫之磐的真正模樣!」魏無音啞聲叫道:
  
  「將那妖物裝進來,便能牢牢鎖住!」
  
  「鎖你媽的!」獨孤寂勻不出手來,氣得一口唾沫啐地。「你眼睛瞎了麼?這玩意一眨眼便長成了這副德性,你那箱子再大五倍都不夠裝!」
  
  廣場血流漂杵,殘骸橫陳,妖物不缺給養,便在說話間,氣牆後的黑霧已增生成為一條兩人多高的九頭霧蛇。興許無有餘力,也可能是十七爺的威脅更甚,霧絲並未纏裹獨無年,而是將紫膛漢子甩至一旁,僅與右臂相連,倒像九首怪蛇的尾後啣著一具屍首,倍添妖異。
  
  魏無音「嘖」的一咋舌,料想以十七爺大絕之威,不能一發再發也是自然,但據師兄所言,妖物被禁於永劫之磐時,不比一枚鵝蛋大多少,只消從獨無年臂上剝離,兜回籠裡應不成問題;靈機一動,揚聲道:
  
  「十七爺!你那抵擋妖物的手段,能不能改變形狀,譬如……弄出一只五面箱來?」
  
  獨孤寂劍眉一挑,哈哈大笑:「虧你想得出!」把劍一摜,集中心念,猙獰屈伸的九頭蛇忽被夾入五面牆內,接面方正齊整,緩緩朝獨無年右臂縮去,任憑黑霧如何推擠,也無法打破氣牆。要不多時,方盒縮到三尺見方,地面隱震,可見抵抗之強,凝縮之甚。
  
  氣牆的表面不住漾出漣漪般的波紋,隱隱滲出墨汁——
  
  應風色忽然想起,十七爺怔立之際,霧蛇曾鑽透氣牆、直薄十七爺面前,氣牆之於霧絲非是絕對的防禦;能困妖如斯,可能是十七爺極大地增厚了氣壁,一時鑽之不透,不代表能長久制敵,急忙回頭:
  
  「師……喂,這樣還不行麼?再不將妖物裝起來,萬一——」
  
  「不行!」魏無音苦苦抓住化成箱形的永劫之磐,切齒咬牙:
  
  「這可不是什麼鎮妖法器,若不能完整閉鎖起來,是禁錮不住妖物的!就算永劫之磐的外殼刀槍不入,水火難侵,難道機件結構等細微處也是?萬一非是如此,貿然擲出,你想讓咱們手裡的最後救星,教妖物一傢伙絞個稀爛麼?」
  
  應風色急了。「……再怎麼壓縮,也有極限不是?總小不過——」
  
  「我的右臂。」
  
  瘖啞的喉音縱使衰疲,仍帶著鐵砂磨地般的懾人隱震。獨無年散髮披面,雙頰凹陷,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眸被染滿鮮血垢膩的額髮遮去大半,不見逼人精光。應風色才發現他連頭髮都灰白大半,鑽出唇頷的細髭亦然,整個人像是憑空老了十幾二十歲,氣如風中殘焰。
  
  「長……長老……」
  
  獨無年搖頭,轉向抵禦蛇莖的落拓侯爺。
  
  「我捅的婁子,要麻煩侯爺幫忙收拾了。」
  
  「……等一下!」魏無音恐他解開最後一圈咒環,急忙出聲阻止。「獨無年,你肩上的黥咒術法若解,失控的黑霧除將你吞噬殆盡,不會受到任何損害,切莫衝動!」
  
  獨孤寂插嘴道:「什麼都好,你們哥倆趕緊商量出個章程來,本侯爺快鎮不住啦!當我精神氣力是用不完的麼?」
  
  獨無年的視線越過他的肩頭,直盯著魏無音。「少時你須向我解釋,何以這條隨我長成的『犀紫罍金臂』,你竟比我瞭解得多。若解去咒環,血肉就會被吞噬殆盡,點滴不存麼?」
  
  「沒錯!你別衝動——」
  
  「那就好。」獨無年眸光倏銳,左臂揚起。他不知何時拾起了獨孤寂拋下的長劍,刃抵右腋,這一掠將右臂齊肩削斷,鮮血激射而出!
  
  獨無年身子微晃,卻未倒下,反手將斷臂釘於地下,左手食中二指蘸血解咒,心誦疾書,斷臂上的最後一圈咒環化光消散,整條手臂轉瞬間即為黑霧所噬,連骨頭都不剩。
  
  「……趁現在!」紫膛漢子嘶吼,這才頹然坐倒。
  
  獨孤寂料不到他居然如此絕決,讚道:「好漢子!」催動凝功,厚逾尺半的無形氣盒拔地飛起,在空中急遽縮小,最終內徑縮成不到一尺立方,才像揉黏土般繼續絞扭壓擠,不僅腳下站立的大地,就連空氣都劇烈震動起來,彷彿蒼天將傾;僵持不過片刻,終於將黑霧壓成蛋形,約如一只熟瓜。
  
  「十七爺留神,磐籠來啦!」魏無音覷準時機,揚聲叫道:「放!」二小與他一齊鬆手,永劫之磐所化的樊籠骨架如遭強力磁吸,飛向霧卵。
  
  獨孤寂順勢解開鎖限,霧團被籠架兜了個正著,籠架內緣的刺目血光為黑霧所染,驀地紫華大盛,一陣密如驟雨的機簧聲過,展開的結構收攏,轟的一聲砸落地面,回復原本的方錘模樣;縫隙間紫光流轉,圓孔裡黑得不透半點光,未有絲毫霧氣逸出,死寂一片。
  
  (成……成功了!)
  
  獨孤寂只瞥一眼,確定沒什麼紕漏,便即掠向獨無年,運指如飛,連點他幾處大穴,減緩失血。惟斷臂之傷,非同小可,若不將創口骨肉挖深些許,縫合多餘的皮瓣來止血,終究是死路一條。
  
  十七爺試圖以凝功阻絕,然而效果有限,急忙回頭:「山下方圓十里之內,可有國手?」魏無音此際才到,收起永劫之磐,見遠處圮牆後一名寬袍大袖的男子顫巍巍起身,心念微動:「可是燕無樓?速來!」
  
  那人正是夏陽淵一脈的白綬首席,外號「石渠神魔」,乃玉無葭、晏無方以下的第三號人物,聽弟子哭訴,殺害玉、晏二長老的凶人殺上了通天壁,匆匆點了人馬來討公道,不幸撞上這場慘絕人寰的大屠殺。
  
  燕無樓武功資歷不及玉無葭二老,這才屈居於白鱗綬,若論醫術,卻不在二人之下,聽喚而來,對魏無音微一拱手:「魏師兄。」趨前診視傷勢。片刻後才道:「我夏陽淵有足夠的麻沸散,若能盡快刮肉縫合,獨長老性命無虞。只是不可再拖了。」招來倖存者製作擔架,欲將獨無年運入知止觀,借室手術,並遣人趕回夏陽淵攜來藥物、器材,以及最重要的急救人手。
  
  獨無年面色灰敗,垂落眼簾,喃喃低道:「冠軍侯,這一架,是我輸了。獨某的生死榮辱不足掛齒,但毛族質子,本山是萬萬不能收。侯爺若難意平,取我性命便是。」
  
  獨孤寂笑顧魏無音:「嘴皮忒硬,看來是死不了啦。」魏無音肅起面容,正色道:「我陽山開基四百年來,不曾在知止觀外造成如許死傷,你可知在平望都內,有多少達官顯貴皈依知止觀?朝廷若以此為藉口,派兵上山,我等現下可有抗拒的由頭?」獨無年身居高位,豈不明白其中的利害?難置一詞,只得默然低首。
  
  魏無音環視四周,在霧蛛爪下逃過一劫的,多半是各派系裡的長老菁英,粗粗一瞥,雖然死傷慘重,九脈大致都還有活人在,所缺不過一二而已,勉力提神,朗聲道:
  
  「這個孩子,便由我風雲峽接下罷!日後重歸幽泉,面對列祖列宗,當由魏某人一肩承擔,與諸位並無干係;惟今日之事,須得有解,不可斷卻本山生路,致朝廷陳兵山下,四百年的龍庭基業毀於我等之手。」眾人俱都無言,頹然垂肩。
  
  殭屍男子轉對獨孤寂。「侯爺,知止觀裡的死傷,奇宮會負責賠償安撫,但顧挽松那廂——」獨孤寂擺手道:「放心罷,我會好好威脅他的。哪個想把主意動到阿雪頭上,本侯爺殺光他全家!」
  
  魏無音點了點頭,刻意不看將拳頭捏得格格作響、切齒咬牙的應風色,招手讓阿雪到跟前來,輕撫他的頭頂,和聲道:「從今兒起,你便是指劍奇宮的人了。你本名叫什麼?」
  
  「韓……韓握雪。」阿雪怯生生道。
  
  「嗯,入得龍庭,原本的名字當即捨棄。往後,你就叫韓雪色罷。」
  
  獨孤寂一拍男童屁股,笑道:「還不快叫師父?」
  
  魏無音正色道:「他是奇宮未來的主人,歸屬哪支宗脈,關乎山上往後十年二十年間的勢力消長,可不是我說了算。若教入風雲峽,不免有人說我擅受質子,原來是包藏禍心,風雲峽一脈在山上的處境將益發艱難。你莫害我。」
  
  獨孤寂哈哈大笑:「也罷!要是將來日子太難過,或想學我的武功,可來白城山找我。你這小子挺有意思,我也很中意。」卻是對應風色說。少年無法點頭,不知該感激或怨他,心中五味雜陳,咬牙不發一語,與落拓侯爺短暫交會的眸裡卻湧溢水花。
  
  「對了,我想找個人,問你打聽路怎麼走。」
  
  魏無音水精心竅,不消問也知他所指為何,悠悠嘆了口氣。「侯爺取次花叢,遊戲人間,原來也有放不下的麼?」隨口將路徑說了,連該如何通過陣法的訣竅也細說分明。見十七爺始終無有表示,話鋒一轉,壓低聲音湊近:
  
  「侯爺,人呢我頂著諸脈白眼、百世唾罵的壓力,也就收下了。該交割的那物事,侯爺好不好這便拿出,省得您一走,咱們風雲峽這幫老弱即給人撕了下酒?」
  
  獨孤寂哈哈乾笑兩聲,摸著鼻子轉開視線,瞧著無比心虛。「你胡說什麼呢老魏,本侯聽不明白啊。顧挽松沒交代什麼給我,估計是信我不過,回頭便遣人送來啦,你別瞎操心啊,哈哈哈哈。」
  
  「……侯爺確定此物必來?」
  
  「肯定肯定,我敢拿人頭擔保。」獨孤寂仰天打了個哈哈:
  
  「說不定這會兒就在山上,還沒到你手裡罷了,不會丟的。」
  
  「我信侯爺。」魏無音出乎意料地乾脆,獨孤寂嚇了一跳,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回頭卻見一雙帶笑的視線,既狡黠又鋒銳,通透中又帶著滿滿的疲憊與憤世疾俗,不知怎的揉合得恰到好處,令人難以安心無視,卻實在討厭不起來。「侯爺在風雲峽還有一罈老酒未飲,幾時來索,魏某倒履相迎。」
  
  兩人對視片刻,獨孤寂忽地一笑,神情疏朗,心頭陰霾彷彿一掃而空,再無罣礙。
  
  「這會兒,是真要道別啦。山高水長的,你們一個個,可別隨便死了啊。」十七爺一振袍襴,邁開鱗靴,背對破雲初露的幾縷陽光,踩著一地泥濘濕滑,不見使什麼移形身法,連輕功都索性不用,信步閒庭,身影逐漸消失在山道盡處,只有朗吟聲宛若龍嘯,迆邐悠揚:
  
  「……刑沖剋破無從來,歲運相並俱成災,束命七殺傷為病;十方授印,天子絕龍在玉臺!」
  
  
  
    ◇    ◇    ◇
  
  
  
  貝雲瑚循著與寒潭相連的溪澗一路泅泳,終於在天明時分回到幽明峪。
  
  此段溪流有個名兒,叫「明玉澗」,據說是主人取的,夏天豐水時可達六七丈寬,最深處有一人多高,春冬之交會再淺窄些;但無論什麼時節,澗水都是湍急而冰冷,不利輕涉,平日以繩船串成的浮橋相連。
  
  澗北的建築歷史悠久,充分見證了幽明峪一脈的起落興衰,為男弟子與眾僕婦雜工所居——她下山之後,才驚訝地發現:在許多外人心目中,「只收男徒」的龍庭山上,除了幽明峪的無垢天女,再無其他女子,簡直荒謬到了極處。
  
  事實上,陽山諸脈皆有為數眾多的僕婦嬤嬤,負責打掃洗濯,烹飪裁縫,否則奇宮上下忒多人張口吃飯,難不成長老親自下廚?
  
  這些僕役,與尋常大戶人家僱請的沒甚不同,若長居山上,自有供其居住的屋舍,多半與弟子、長老起居演武處隔開;如須出入陣法禁制之地,則由輪值弟子攜往,半年休一次長假,下山省親云云,自不在話下。也有住在山下鎮集,每日天未大亮便摸黑上山,趕在日落前收工返家的,一如山上諸多廟觀的傭工。
  
  冰無葉上山後,當時掌權的大長老「雲天蔽影」何物非特別為他在澗南搭建精舍,除了便於指點、督促他的日課,更重要的原因,是要將冰無葉與其他人分開,免受影響,連名義上的師傅蕭寒壘都不易見上一面。
  
  待何物非、蕭寒壘一一退出幽明峪的權力舞台,冰無葉索性在南岸修建私人園林,鎮日坐擁完美無瑕的無垢天女們,逍遙勝似神仙;而僅存的寒字輩、無字輩,乃至色字輩弟子則居於北岸舊日壇舍。隨著男丁漸少,到貝雲瑚離山時,除了幾名僕婦丫鬟,只剩下梅檀色等寥寥數人。
  
  暗中調查何玥色等下山侍女的事曝光之後,貝雲瑚就被軟禁在小院裡——自是在南岸——至於冰無葉是何時改造了她的身子、施以何等手段,貝雲瑚卻是一無所知。
  
  藥物可以下在食水之內,然而,如此劇烈的身子變化,光靠此一節恐怕是不夠的,須藥浴、針灸……諸般手段多管齊下,才有可能辦到。貝雲瑚仔細回憶,發現自己經常有昏睡大半天的情況發生,又或一覺睡醒全身欲振乏力,委靡數日才逐漸恢復等,推測他不知用了什麼法子使自己失去意識,而後攜往密室加以炮製。
  
  這間密室倘若存在,合理推測應是在南岸某處。無垢天女的人數遠多於男徒僕役,在冰無葉的莊院中各有居停,平日裡鶯鶯燕燕、熙熙攘攘,貝雲瑚設身處地揣想:若然是她,定不會將試驗的秘密房間設於莊院。俗話說「家賊難防」,重點不在於賊,恰恰在這個「家」字上。
  
  她在未失寵之前,最常跟在主人身邊,就差沒有睡同寢了,莊園內九成的地方她有把握已逛得精透,並無適合秘密進行人體試驗之處。密室——如果有的話——必在北岸。
  
  明玉澗底有股暗流,水溫較那絕崖下的寒潭更低,不知凍死過多少想游過溪澗的幽明峪弟子,入門之初師長必殷殷告誡,嚴禁下水。
  
  貝雲瑚縱使水性絕佳,也無法抵擋這股水底冰流,否則水中無法排佈術法,人人都循水路潛入龍庭山便了,奇宮名震天下的護山大陣豈非形同虛設?
  
  從意外加入濮陰梁府的車隊起,一個大膽的計畫在貝雲瑚心中悄悄成形。若猜想無誤,梁燕貞藏在衣箱夾層中的那只密匣,所貯必是鱗族失落已久的重寶,九曜皇衣。
  
  傳說中,這件龍皇玄鱗的御袍刀槍不入,水火難侵,更有辟水護體的異能。平望都那廂送毛族質子上山的條件之一,就是將這件寶衣當作爵位的象徵,重新歸還奇宮;只是寶衣失落既久,奇宮諸人不信朝廷真有此物,就算有,也不過就是與貴族陪葬用的金縷玉衣一般,以各式昂貴的金銀珠寶綴成的冒牌貨罷了,無人放在心上。
  
  與「擎山轉」的輓馬重騎一戰後,梁府一行的車輛輜重灰飛煙滅,遍地狼藉之間,獨孤寂只撿了那只密匣隨身,貝雲瑚更添幾成把握,確信所貯必是九曜皇衣無疑。
  
  自從梁燕貞與獨孤寂嘔氣,兩人不再合衾同眠,密匣不知所蹤,貝雲瑚推斷是獨孤寂穿在衣裡,在寒潭谷底替他除衣保溫時,果然找到紮在襴袍腰下的皇衣。
  
  與獨孤寂合體求歡,雖是欲之所至,順心而為,但男子數度出精疲憊已極,更利於「洗劫」一空,亦在少女的考量內。
  
  少女身子嬌小,整個人被皇衣裹起,彷彿罩了層看不見的薄膜,躍入寒潭滴水不沾,卻能汲入空氣,半點也沒有游水的感覺,彷彿包進一個巨大的泡泡裡順水漂流;上岸之後,不僅身上的大紅嫁衣乾燥舒爽,連頭髮都沒濕,便只涉水登岸時浸透了鞋襪而已,至為神奇。
  
  貝雲瑚悄悄潛回院裡,那座名為「瑚光小築」的雅致小院果然沒有其他姊妹遷入,依舊保持原先的模樣,桌椅几面片塵不染,彷彿主人從未離開。
  
  少女身子微顫,不知是寒冷抑或心情激盪,就著幽微天光打開衣櫃,換過乾淨的鞋襪,在嫁衣內繫了條掛有匕首和整排柳葉飛刀的蹀躞帶;沉吟片刻,又取一根大紅絲絛,纏起得自獨孤寂的金色蛾眉刺,橫插於髻,釵上兩股絲絛垂落腰背,煞是好看。
  
  冰無葉的起居作息比日晷還精準,再過一會兒,輪值的無垢天女便要起床燒水備湯,服侍主人梳洗更衣了,能任意出入莊園的時間剩不到一刻間。
  
  貝雲瑚收拾心情,將疊好的九曜皇衣留在妝臺顯眼處,無聲穿窗而出,在廊廡間轉得幾轉,出門奔過浮橋,古樸的壇舍輪廓近在眼前。
  
  她在失風被軟禁前,甚且不曾動念調查北岸,若非身子異變,貝雲瑚從未想過主人會對她們動什麼手腳。她沒有任何線索,遑論證據;所能倚靠的,僅僅只有直覺。
  
  北岸的主建築群,乃是以五座錯開並連的大院為核心,雖然修建的時間有分先後,因整體風格一致,看來就像一座宮殿般氣派的五進大院沿著谷內地形,被捏得斜斜攤開了似的;院外豎起的白玉牌樓上,刻有「羲和揚此」的方正古籀,每個字都比牛車輪還大,故壇舍又有「羲揚殿」或「若光殿」之稱,取「羲和之未揚,若華何光」的含意。
  
  羲揚殿首三進歷史最久,規模最宏偉,過去多作集會議事、接待賓客之用,也上演過不少爭權奪位的戲碼,左右迴龍裡收藏文牒寶物,不宜居住,男徒多住在後兩進。
  
  羲揚殿的兩翼是後來才建,能看出幽明峪一脈之衰頹,越修越矮,僕婦傭工住在兩翼最外圍,也不是適合隱密工作的所在。
  
  貝雲瑚的目標,是在羲揚殿的後方深處,有座緊鄰山壁的「一顆印」小院,左右無廂,內堂不過一室大小,一眼即能看完。極其陰隰的環境,使得小院幾乎覆滿厚厚的青苔,長年都是濕漉漉的,難見天日。
  
  「……那是什麼地方?」有回遠遠經過,她忍不住問主人。大家都說那裡不乾淨,鬧鬼之說沸沸揚揚,每年新春在羲揚殿祭天敬祖,大長老和一干派系首腦都要請三炷香到小院外插上,經年累月越描越黑,誰也說不清。
  
  「是我幽明峪一脈的始興之地,當年龍喉如晦祖師閉關處。」主人淡道。「宗脈興旺了,蓋起大殿,誰也不想在忒狹仄的地方待著,又沒膽子拆掉,最後就剩請香這點心思。」
  
  「真不是鬧鬼?」小貝雲瑚有些失望。
  
  主人微微一笑。
  
  「若世上有鬼,則何處無鬼?若世上無鬼,豈獨小院中有?」
  
  
  
  ——理路。
  
  主人聰明絕頂無庸置疑,但他的絕頂聰明來自於理路清晰,甚至可說是受理路所制,無法忍受多餘、紊亂、無關緊要。只消摸清了這套理路,就能明白主人在想什麼,將會如何行動。
  
  院門無鎖,貝雲瑚不欲冒險開啟,以免生滿銅綠的門軸發出刺耳噪音,節外生枝,縱身翻過院牆,落足時差點滑倒,發現地面上厚絨般的一片非是草葉,全是青苔。院深不過三丈餘,簷下的內室門外扣了把青磣磣的重鎖,濛濛天光下分不清是苔綠抑或銅綠,興許幾百年來都沒人動過。
  
  內室全由石砌,室門這一面是無窗的,僅左右兩面各有一個圓形的鏤花小窗。透過鏤窗往內瞧,室內空無一物,連鋪地的石隙間都有苔痕,院裡的空氣卻未如想像中潮濕。何以青苔會橫生若此?
  
  心念微動,又折返正面,見室門兩側各有一只龍形石雕,向上張開的龍口之內鑿空,顯是香插一類。少女握著光潤的龍腹一扭,喀喇一響,廊間忽然打開了一道秘門,往下的階梯壁間燭焰搖晃,飄出若有似無的淡淡藥氣。
  
  請香三炷並非虛應故事,而是開宗立脈的龍喉如晦祖師,留給後人的暗示。
  
  貝雲瑚擎出匕首,小心翼翼走下石階,眼前乍現一處廣間,怕還大過了整座小院,每兩丈便有雙手合圍粗細的石柱支撐,隱約聽見地底伏流的淅瀝聲響,開啟秘門的機關應是以水力推動。因有水流經過,青苔才會如此茂密。
  
  如晦祖師閉關於此,創制出無數精妙武功,這石室最初該是作演武之用,但此際卻堆滿了爐鼎、浴桶、坩鍋炭灶等器具,靠牆的石檯上整整齊齊擺著針刀,更別提貼滿各式藥材標籤的木櫃,皇城內的太醫院亦不過如此。
  
  貝雲瑚走近石檯,從疊成方正一摞的書冊中抽出其一,封面題為《棲亡谷獸字部劄記廿五》,落款之人是「呂圻三」,信手翻閱;讀不到幾行,美眸瞠圓,越翻越快,驀地往地上一扔,用力跺了幾腳,驚魂未定,喃喃道:「這是……什麼鬼玩意兒!」俏臉慘白,飽滿酥胸不住起伏,雪額沁出豆大冷汗。
  
  那呂圻三所寫的劄記,全是在人身上移植、施藥、埋蠱,透過種種難以想像的殘毒手段改造人體,使之「強速如獸」,不但以文字仔細記錄試驗之人的死狀、支持了多久的時間,有什麼樣的痛苦反應,對於試驗的器具更有詳細的尺寸圖解,完全是工匠的口吻,不帶絲毫人性。
  
  在貝雲瑚看來,這直是一部可怕的刑求大全,鉅細靡遺地刊載著刑具的製作及使用方法,連被拷掠之人的反應都有詳盡的記錄,方便照本宣科……這是何等令人髮指的惡行!
  
  她沒勇氣拿起他卷翻看,不僅因為太過殘忍,而是從過眼的隻字片語中,少女忽明白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,靈感或是從何而來;更可怕的是,埋藏在記憶深處的零星殘餘似將甦醒,她開始覺得這個空間的色澤、明暗,乃至於氣味十分熟悉——這是她曾來過這裡、且不止一次的鐵證。
  
  石室底部,距離入口的石階最遠處,隱於兩根石柱光照間的空間裡,有一只被厚紫絨布覆蓋的物事,幾乎有一個半貝雲瑚這麼高,絨布底下發出細微而單調的機簧輕響。
  
  貝雲瑚像被勾了魂魄也似,獃獃地走到跟前,伸出顫抖的小手,輕輕揭開絨布一角。那是一具極精密的機械,由複雜的齒輪、勾針、連桿所組成,說是打鐵用的風泵,更像是人體的肺葉疊合,似以水力牽引,發出鼓風般的嘶鳴。
  
  肺狀的機簧上連了根軟管,看不出是什麼材質,延伸到紫絨布的另一側。
  
  貝雲瑚咬了咬牙,唰地一聲將絨布扯落,赫見布下所覆,是一只八尺高的透明水精方槽,槽中注滿不知名的藍色透明液體,綁著一名全身赤裸的女子。軟管接著一只銅色的半臉鬼面,緊緊縛在女子的臉上,遮去了大半面容;但從她挺翹的椒乳以及薄薄的窄腰推斷,應是少女無誤,濃髮和恥丘上的稀疏捲茸漂於水中,透著一股天真稚拙的無心之媚,美得令人怦然心動。
  
  ——天女無垢,差堪如是。
  
  (那時候的我……也是這副模樣麼?)
  
  她忍不住貼近水精槽面,想得更清楚些,槽中少女忽然睜眼,嚇得貝雲瑚驚叫一聲,踉蹌幾步,腳下一絆,差點失足坐倒。
  
  背後一人淡道:「我始終相信,眾天女中若有誰能找到此間,必然是妳。不枉我等了忒久,妳終於回來啦,瑚色。」


  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(欲知後事,下折分解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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