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魚龍舞(36) 星斜月異,梟首青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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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0-2-29 18:23:48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魚龍舞(36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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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卅六折 星斜月異,梟首青狼


  
  
  鬼牙院生行走之際,有著扯線傀儡般的歪倒遲滯,揮刀卻迅捷到不可思議的境地。鹿希色定是在對手忽由極靜轉為極動的過程中著了道兒,不慎被青筋暴凸、渾身肌束鼓脹的兇徒砍倒,幸有破魂甲張開的翼盾阻擋,未被一通亂刀剁成肉醬。
  
  應風色匆匆將師弟放落一旁,低聲囑咐:「自己小心!」何潮色知情況危急,蜷縮著點頭。
  
  青年取下鋼筒,轉出厚背無鋒的獨鈷尖鏟,覷準空隙一掠而至,間不容髮地接過獰惡的九環大刀,長短、銳鈍、攻守、趨避……屬性全然相反的兩件兵刃碰出熾亮耀眼的金赤火花。
  
  初次相接,應風色力竟不敵,差點扭了腕臂,沉重的刀勢拖歪身子,本能舉臂擋刀,依然在瘋狂斬剁的刀頭下迅速沉落,青年咬牙將鏟尖搠入鬼牙怪客腹間,正中那塊暗紅的硃砂胎記。
  
  怪人仍不停手,重刀又落,應風色左臂鏗的一沉,整個人坐倒地上,尖鏟插著對手腹中下裂三寸,其臭無比的腸穢從慘烈創口撲面湧至,幾能看見臟器流出,鬼牙怪客依然狂吼舉刀,形同瘋獸。
  
  千鈞一髮,一股大力捲住左踝,猛將青年向後拖,「鏗!」九環大刀斫空,山道上星火飛竄。應風色顧不得面頷擦傷,忙撐地後躍,見踝間纏了條湖藍絲絛,正是鹿希色出手。
  
  女郎拉起草叢裡的少年,應風色肩一矮頂上背門,彷彿為此練過千百回,連眼色都不必。轟隆一響,不知是牆毀或樓塌,問心齋裡傳出駭人的獸咆,似連地面都為之震動;可怕的是,身上還插著兩柄筒刃的鬼牙院生聞聲一顫,忽朝三人奔來,速度較先前快了一倍不止。
  
  「走走走……快走!」鹿希色猛推青年肩頭,應風色哪敢猶豫?發足衝入夜霧中。
  
  從石砌廣場到問心齋,除了往洗硯池的分岔,走的就只一條路,無論霧氣多麼濃,循山道走準沒錯。應、鹿全力衝刺,片刻便不見後頭拖著刀的鬼牙怪客,又跑了一小段,才敢停下喘息。
  
  指劍奇宮栽培門下,訂有所謂「血殺之教」,訓練弟子對有生出手,乃至斬殺罪證確鑿的惡徒,除宣揚教門與個人的聲名,將來行走江湖與人放對,也不致害怕見紅,平白賠掉了性命。
  
  何潮色不知受過血教否,幽明峪的天女育成也未必遵循傳統,但應風色對血教最深的印象,就是五歲上山玩耍時,韋太師叔帶他去獵林麝。
  
  那不但是他頭一回奪取生命,也是老人教他如何以肅穆之姿,懷抱對麝鹿的敬意,剝下生皮、刮除肉黏,炮製到能賣給鞣革的手藝人的程度,再將軀幹分成齊整漂亮的肉塊,妥善包好帶回,整個過程就像一場莊嚴的儀式。
  
  應風色不怕奪取生命。他對人體的瞭解,正是武功出類拔萃,穩居色字輩首席的關鍵,一如深林裡的午後,老人領著小應風色剖麝的過程。
  
  因此他深深明白,那戴著鬼牙半面的持刀院生、還能追著他們不放這點,究竟有多麼無稽及不合理。他的兩條手臂抖得非常厲害,但或許不全是驚慌害怕,而是抵擋那簡直跟銅瓜毆擊沒兩樣的刀勢所致。
  
  破魂甲上被砍出密密麻麻的新亮痕跡,彷彿在原本的鋼色銅色裡嵌了金銀絲,並不難看。應風色從未如此刻般,打從心底感謝羽羊神:陰謀家也好,神棍也罷,感謝他替這件裝備用了絕好的材料和作工,其價或可抵得過一柄流影城甲字號房的訂製刀劍,十六名九淵使者居然一人一具,與玄衣使令滿滿的惡意簡直扞格到不知該怎麼說。
  
  「我要回去拿運日筒。」
  
  鹿希色調勻氣息,活動著發顫的手臂指掌,盈盈起身。
  
  應風色一把拉住,但他心裡明白,若丟了鋼筒也算「毀損破魂甲」,同被鬼牙怪客砍死沒什麼兩樣,沉道:「一起回去,不能扔下潮色。要逃一起逃。」
  
  何潮色白慘的唇角微揚:「是……是這個理,師姊。」
  
  鹿希色遲疑一霎,終於還是揚起嘴角,輕哼:「死了別賴我啊。」
  
  三人折返,見怪客趴於道中,烏紅浸透衣袍,已然氣絕。從出血判斷,該是一離視線便如此,方才的倉皇逃命算白跑了。肚腸外露惡臭沖天,還壓過了血腥氣,女子好潔,鹿希色遂躲得遠遠的,攢掇應風色取回筒刃。
  
  那金色的鬼牙半面鎖於頸後,和破魂甲一樣取之不下,只得放棄讓何潮色認屍的主意。問心齋的那聲獸吼令人十分在意,忒近的距離難以久待,而何潮色痛楚未減,代表洗硯池的情況糟糕至極。
  
  應風色與鹿希色並肩疾行,直至東丘前後山的分岔路口,忽見三人並肩穿出霧露,居間那人衣襟大敞,胸口所纏的布巾與外衫俱滲出血跡,正是夏陽淵雙胞胎之一的何汐色,龍大方與蔚佳色一左一右半攙半扛,艱難前行。
  
  「師……師兄!太好了……太好了!」
  
  龍大方的臂甲開作翼盾,足見洗硯池那廂也有一場激戰,陡見應風色等破霧而至,幾欲迸淚,膝腿脫力一軟,差點仆倒。
  
  沒見高軒色,應風色微微色變,龍大方抓他臂膀直搖晃:「快!師兄,姓高的難以久持,咱們快去救他!」沒等喘過氣,拉著應風色奔回。
  
  夜霧之中,高軒色右手持筒匕,左手開翼盾,且戰且走,身後黑壓壓的一片,全是院生裝束、鬼牙半面的發狂之人,分持刀劍,移動速度雖不快,歪歪倒倒的步伐卻未曾停下。
  
  莽青年起初不察,為免師弟等被鬼牙兵追上,只攻不守,以牽制追兵。豈料他衝進鬼卒群中,除了引得周身能及的三兩人來戰,其餘連看都不看他一眼,接二連三從兩側越過。
  
  高軒色反過來一路追趕,趕上前隊又被後隊反超,越打越亂,待應風色二人趕到時已是渾身浴血,全靠意志支撐,隨時都可能倒下。
  
  應風色粗粗一瞥,對這批鬼牙院生的實力大致有譜,張開翼盾,入陣奪過一柄九環刀,砍開連片血瀑,當者無不肢殘,仆倒仍持續怪叫爬行,彷彿不知疼痛。
  
  龍大方接過高軒色,回頭叫道:「行了,師兄快走!」聲音裡的緊繃與驚恐絲毫未減。應風色砍捲了刀口,正欲換過一柄,聽出不對勁來,不敢戀戰,趕緊掩護二人與鹿希色等會合,繼續撤往石屋的方向。
  
  帶著三名傷者移動緩慢,所幸應風色砍倒的七八人連著殘肢橫亙山道,形成路障,而問心齋外的怪力漢子也好,追著第二組的大批鬼牙兵也罷,似只循鋪石道移動,打鬥間亦不曾逾越。應風色專砍手腳、堆屍阻道的想法也是由此而來,果然未有鬼卒追近。
  
  路上,龍大方簡單交代了洗硯池所遇。
  
  「洗硯池」是個池塘,池邊僅有幾間小屋,以及一座可容納數十席的穿堂,劍塚院生於此習字,用樹灰及若干材料調成墨液,書寫於長長的苧麻布,洗淨晾乾後反覆利用,以布為硯、以布為紙,節省置辦紙墨的費用。
  
  池畔如染坊般架起長竿,曬著一匹匹苧麻長幅的景象,自來是白城山聞名於世的風光。院生或長工年老後無處可去,也安排在洗硯池幫忙灑掃收拾,算是另一種形式的退休。
  
  第二組沒花什麼工夫,就在穿堂後找到指示,一樣也是翻轉磚石。
  
  麻煩的是,池畔曬架下有名老嫗,不知何故在那兒搓洗布匹,始終不肯離開;眼看時間點滴流逝,四人決定不理她,遮遮掩掩地完成任務,直到最後一塊磚石放落,老嫗才端著貯滿濕布的木盆起身,沒於掛滿長長布匹的曬架間,始終沒發覺有異。
  
  「你們……在陣儀下看見有人麼?」應風色略一猶豫,若無其事地問。
  
  「什麼人?沒有。就是石頭而已。」龍大方有點懵,臉色卻越發難看。那是極之純粹的恐懼。「怪事,是放完石頭之後才發生的。」
  
  異樣波動盪過穿堂,若有似無的血光衝上天際,濃霧沉降——與問心齋那廂相差無幾。幾幢小屋的門「砰砰砰」地被撞開,戴著鬼牙半面的院生歪歪倒倒,拖刀而出,將四人圍在堂內。
  
  住在洗硯池周遭的,不是老殘就是寡弱,即使遭降界異化,戰力也不及問心齋外的怪力漢子,應風色眨眼能砍翻一片,以高軒色和龍大方的本領,就算拖兩條後腿也不致遇險,怎會搞成這樣?
  
  「那個……那個老婆婆……」龍大方心有餘悸:「變成一個美艷女鬼,身段誘人得緊,曬衣竿一揮,雙胞胎胸口就突然噴出血來,距離還隔著兩三丈遠……他媽的!比鬼故事更嚇人。」
  
  老嫗在降界異變中,化成一頭身材惹火、剪影曼妙的豔鬼,三人沒能在她手底下走完三招,眼看要完,驀聽遠處一聲獸吼,震得池面漣漪不斷,女鬼似乎受到驚嚇,忽不見蹤影,眾人才把握機會脫逃。
  
  言語間,前方霧裡傳來刀劍交擊聲,驚呼叫喊此起彼落,鹿希色傾耳片刻,回頭道:「我聽見運古色的聲音。」應風色再無疑義,揚聲道:「第一、二組在此!你們在哪兒?」
  
  「在……在這兒!」那人聲線陡地拔高,罵人用的氣力還比呼救多,很難說是哪個打斷了哪個。「我肏你媽的祖宗十八代!讓你再來,讓你再來!死你媽的小樣兒……令堂是先偷尊翁再肏熊,才生出你這副尊容?笑幾聲來聽聽啊,閉得忒緊,你丫是菊花還是屄?」
  
  眾人交換眼色,不約而同點頭:「確是運古色。」聽來挺精神的,應無大礙。
  
  穿過濃霧,三、四兩組人馬近在眼前,不意外地還有倍數於此的鬼牙院生,夏陽淵林、關兩位師弟照顧拏空坪的李錫色,另一位拏空坪的馮鈃色和小師叔平無碧使開匕盾,抵擋兩翼湧來的鬼牙院生。
  
  這批鬼卒的成色,與洗硯池那批相差無幾,人數雖多,倒不是太難應付。運古色手持紅纓槍,獨鬥兩名揮舞九環刀的鬼牙兵,從呼嘯的刀風和出招的速度,與問心齋院外的應是一類。
  
  運古色靠著鬼魅般的身法穿梭周旋,覷準鬼牙怪客刀快卻身不靈的罩門,只攻不擋,每出必添一枚血洞,絕不落空,不時勻出手來左刺右挑,截殺兩翼的漏網之魚;平無碧與馮鈃色窮守至今防線未潰,也多虧他的游刃有餘。
  
  應風色從其刺法中看出劍路,纓槍與他慣用的青竹釣竿雖都是長兵,份量、剛柔等相去甚遠,此際所展現的迅捷毒辣竟還在大比之上,可見生死交關,此人也無法再隱藏實力。
  
  運古色自稱一緊張便說不停,實際比武時,張嘴卻全是粗口,髒也就罷了,還刻毒到顯現出創意來,經常對對手造成武功以外的嚴重打擊,屢禁難改,居然成了人設。
  
  應風色一直以為這也是裝的,瞧他對聽不懂人話的鬼牙怪客碎唸個沒完,顯是真有口癖,難以自制。
  
  運古色看清來人,歡呼與罵娘齊齊脫口:
  
  「好咧……我幹!你們是痔瘡破了來休紅麼?弄成這樣增什麼援?討拍拍啊?好嘛折了兩大夫,是兄弟倆玩脫了拿刀互肛呢,還是你一傢伙肛了倆?」應風色無言以對,只能苦笑。
  
  兩名掄刀的鬼牙怪客越打越慢,被放乾血似,過人的精力流失迅速,突然仆倒不動;運古色槍尾連出,雙雙碎顱,確保它們不再起身。
  
  問心齋那個也是這樣。這或可解釋其不可思議的怪力,並不是什麼深湛修為所致,而是超支了精氣血神,就像火場當中,經常發生瘦弱婦人移開傾柱圮牆,救出骨肉的奇蹟。
  
  這意味著疊合神域的範圍內,遠比青年想像中更危險。
  
  眼下看來,降界之中發生異變的院生可大致分為兩類:一是普通的鬼牙卒子,速度反應都慢,只會攻擊伸臂能及的對象,算不上是威脅。
  
  另一種則是出刀既快又沉的鬼牙精兵,反應慢但攻擊快,刀勢重到連應風色都覺負擔,常識中的致死之傷對其無甚效果,運古色試過戳眼穿喉,不但容易被揮刀擋下,即使得手了也難以放倒鬼牙精兵。遊鬥毋寧是更好的選擇,俟其精血耗竭,自行倒下即可。
  
  兩翼加入鹿希色、龍大方後,鬼牙卒的威脅大減,林、關兩人接手傷者救護,情況逐漸穩定下來。
  
  「走!去救真正有麻煩的。」運古色一拽應風色袖子,兩人奔至西、北兩丘岔口,月下一名黑衣勁裝,戴著鬼牙半面、手持雙刀的漢子,周身舞出兩團銀燦的刀芒。
  
  籠罩其中的唐奇色與顧春色宛若困獸,奪來的大刀刀刃被砍捲了,堪比剪爛的窗花,血絲旋濺若蛛腹噴絲。明明兩人快若翩鴻,身形未有片刻停留,繞圈遊鬥,一沾即走,不知為何,使雙刀的鬼面人始終給人游刃有餘的感覺,非遭聯手圍戰,而是兩人想退也退不了,拚命掙扎,但看何時稍有不慎慢了半拍,就要被銀光絞成碎片——
  
  (好……好可怕的刀法!)
  
  運古色啐了口唾沫,平日乖乖牌似的清瘦臉上,罕見地透著流氓鬥狠似的獷悍飛揚,腳尖挑起一柄刀踢向應風色。「別空著手啊,會死的。」倒拖纓槍,怪叫一聲躍入戰團,喊的似是「老子肏你飛上天」一類,讓人不是太想聽清的話。
  
  而那刀鬼以一敵三,仍沒法讓唐、顧逮到抽身的機會,眼看多押進一個叫罵不絕的運古色而已,應風色心底沉落,反持筒匕,大刀一振,突然身後一陣驚呼,一抹黑影突破鹿希色等固守的兩翼陣形,勁風攪散霧絲,朝他後腦掃至!
  
  青年向前一撲驚險躲過,連滾幾匝,彈起的剎那間,棍頭已轟然擊落!應風色及時舉臂,接著一陣裂骨激痛透甲而入,若非吸取了鬼牙精兵的對戰經驗,暗以右掌撐抵,這下足以盪開左臂,餘勢不停,逕由腦門受了。
  
  應風色眼前一黑,「虎履劍」從極刁鑽的角度蹴出,以迫退來人;豈料對方後躍的瞬間,棍頭唰唰唰三連疾刺,改使中平連環槍路數,對準的面門、咽喉、膻中全是要害,應風色避無可避,張開翼盾遮護,但敵人本就沒打算刺中,三棍落點密集,撞得應風色倒飛出去,臂甲直擊額頭,迸出鮮血!
  
  他有一度已認命待死,來人卻任其摔落,並未追擊。
  
  起身見鹿希色與那人鬥在一起,月下兩條凹凸有致、曼妙誘人的勁裝麗影棍來刀往,女郎胸脯臀股夠豐滿的了,對手猶有過之,進退之間乳瓜跌宕,腴腰絞擰,肉感彈性兼具。鹿希色與之相比,雖顯青春驕人,然而對手濃豔豐熟,又是女郎所不及。
  
  來人也戴金燦燦的鬼牙半面,應風色腦海裡閃過「豔鬼」二字,不得不佩服龍大方這方面的才具,很難找到更妥貼的形容。
  
  池畔老嫗受降界影響,能變化出這般熟豔動人的胴體麼?鹿希色對付不了豔鬼之棍的,應風色一抹額血,上前接應;背後運古色喋喋不休,他卻聽見一聲悶哼,顯是顧春色受了更重的傷。
  
  青年想起童年遊戲裡,常有「鬼」這樣的設計:捉人的人,須躲著不被他找到的人,被規則賦予更多特權或能力的人……通常也是其他遊戲玩家必須合力以抗的對象。
  
  老嫗所化的豔鬼若是洗硯池的「鬼」,雙刀精絕的刀鬼就是藏經閣或演武場的「鬼」了,亦是該處原有的某人變化而成。這麼說來,問心齋的「鬼」豈非是——
  
  野獸般的咆哮聲震地而來,豔鬼、刀鬼對望一眼,雙雙撤招後躍,眨眼消失在夜霧中。其餘三人幾乎脫力坐倒,應風色卻拽著女郎,四顧揚聲:「快點起來,撤到石屋再休息!龍大方,快讓他們撤……快點!」拖鹿希色回頭,揮刀連斬鬼牙卒子,破開包圍。
  
  眾人心不甘情不願起身,見東丘山道上現出一個龐然巨影,高逾九尺,拱肩佝背,搖晃而來,身上撕得條條碎碎的衣衫依稀曾見,鹿希色凝眸遠眺半晌,忽然變色:「難不成……是顧挽松?」
  
  那人來得飛快,奔跑間似四肢接地,越到近處,越能看清他一身粗厚硬毛,長吻尖耳,上半身肌肉發達到了異常之境,肌膚透綠,指爪帶著彎鐮似的尖銳骨甲,哪有半點像人?直是頭恐怖的變異人狼。
  
  即使是運古色、唐奇色,連戰之下也已精疲力竭,顧春色傷了左肩,戰力亦大打折扣。所幸四枚玄衣令俱已解完,只要逃進石屋裡,一切就結束了。
  
  重新集結的十五名九淵使者拖著疲軀傷患,奮力奔逃,眼看廣場已近,石屋周圍卻佈滿遊魂似的鬼牙院生,而變異人狼越追越近,再幾個起落便要趕上。眾人卡在矮垣的入口處進退維谷,殺入鬼卒中清出道路衝向石屋,或是一解,但萬一其中有幾名鬼牙精兵,那就完了。
  
  ——只能……賭一把了。
  
  應風色領眾人溜進矮垣,卻不過份接近。石屋旁的鬼卒無神地晃蕩著,並未上前,但近門處有兩名體格壯碩、青筋暴凸,手持九環大砍刀的,明顯與其他鬼卒不同,幾可確定是難纏的鬼牙精兵,一旦引動,要花多久時間進屋還很難說。
  
  「然後呢,麒麟兒?」運古色無奈聳肩。「殺進去?」
  
  「不,是你們殺進去。不是現在,各位且等我號令。」
  
  不理會眾人或錯愕或鄙薄的反應,應風色從容續道:「我留在這裡對付怪物,需要一位自願者同我一起,還有你們的這個。」敲了敲破魂甲。
  
  使者們沒有太多選擇,迅速做成「聽從指揮」的決議,然後用僅剩的時間完成布置。鹿希色本欲留下,沒想到唐奇色居然舉手,因著「武功越強越容易成功」的考量,以及另一個鹿希色寧死也不會反駁的理由,應風色最終還是選擇了唐奇色。
  
  「別的不說,時限剩不到一刻了。」女郎果然無言以對,表情像被塞了滿口蒼蠅老鼠,心不甘情不願衝他敲打時輪。「若沒在截止前進屋,你就算宰了那頭人狼也沒用。」
  
  「妳怎知我想殺牠」——真問出口的話她肯定要翻白眼,這會兒就別加倍惹她了。應風色忍笑聳肩。「共謀的話說不定能同享獎勵。要不試試?」
  
  「我既不想摻和,也不打算鼓勵愚蠢的嘗試。記得進屋就好,一刻之內。」女郎還是被惹惱了。驀地人狼咆哮穿透夜霧,整座山丘為之一震,鬼卒齊齊轉頭。應風色背對著石屋,全不看鬼卒動靜,他已摸透它們的行動模式,專心盯著人狼。
  
  濃烈的獸臭隨風颳來,夾雜若有似無的紫檀、蘇鐵和接骨木的薰香氣味。果然是你,顧挽松,青年暗忖。幽窮降界的儀式,把你變成這等醜陋的野獸了麼?
  
  人狼手足並用,衝入三丈以內,所有人無不捏把冷汗,極力克制轉身逃跑的衝動……
  
  「就是現在!」應風色右手一揚,運日筒匕急旋一陣,正中人狼左肩,怪物疾停頓止人立起來,仰天發出駭人狂吼!場上所有的鬼牙院生,無分卒子精兵,聞聲為之一震;下一霎眼,居然四散奔逃,往石屋之前再無阻礙,龍大方等拖著傷者沒命狂奔,接連衝過了廣場,直抵石屋!
  
  人狼痛吼聲落,黃濁的獸眼因憤怒脹得血紅,撲向始作俑者。
  
  巨大的身軀在通過垣門的瞬間突然一頓,彷彿撞上無形之牆,頸下各處勒出一條條深陷的絲線痕跡,鋒銳的程度,連銅皮鐵骨的獰獸膚甲都扛不住,沿絲汩溢著成串的膩紅血珠。
  
  要掙脫這個陷阱必須付出慘痛的代價,足以為他爭取到衝入石屋的寶貴時間。
  
  但應風色決心既定,更無猶豫,反向朝矮垣衝去,踏著牆頭一蹬,手背甲下伸出一條長長的琴弦鋼絲,在越過狼頂的瞬間套其頸項,扭身自另一側繞回,落地時仍在垣內,原本捲在甲內的絲弦吐至盡頭。
  
  應風色在往問心齋的路上,摸索出這個隱藏機能。
  
  絲弦極其強韌,刀劍難傷,能承受兩名以上的成年男子體重,兩端各接一枚精鋼長釘,用以固定。絲弦與鋼釘均可完整取出臂甲,釘在矮垣入口的七八條弦便是從餘人身上收集而來。
  
  應風色著地一滾,確定絲弦鬆鬆套住人狼之頸,連著絲弦頭的長釘正扣在對牆的另一具破魂甲內——薛勝色雖死,一樣能有貢獻。投出的筒匕也是他的——回頭大喊:「……唐師兄!」
  
  唐奇色照辦煮碗,踏垣一蹬絲弦套頸,繞回前頭落地,蓄勢待發。
  
  這時人狼終於弄清痛楚何來,嘶嚎著往後一掙,應、唐拽弦繃緊,兩人一屍的重量牢牢拖住絲弦,「嚓」的一響,人狼首級被自己的力量扯過絲弦,順著弦血滑落於地,斷面平滑,頸間赤柱沖天,化為血雨,澆淋了兩人一頭一臉。
  
  應風色連滾帶爬,差點在血泊中滑跤,手足並用衝向石屋。
  
  問心齋的狼鬼既死,原本躲起來的鬼卒又不知從何處湧出,應風色聽得背門刀風獰惡,其勢之沉,心中不知罵了自己多少回,死心側身滾避;正欲對敵,卻見唐奇色格住鬼牙精兵,沉聲道:
  
  「……快走!」便只這麼一停,四面八方的鬼卒層層湧至。
  
  第二名鬼牙精兵橫刀掄掃,唐奇色左手持刀硬接了一記,渾身的創口都噴出血來,他卻恍若不覺,仰天長嘯,戰意勃發,雙手刀滾若銀蛟,整個人彷彿突然醒過來。
  
  剎那間,應風色甚至產生了錯覺:不是他倆身陷重圍,而是唐奇色壓著眾鬼卒打,不僅兩名鬼牙精兵被徹底壓制,連周圍卒子一個也別想跑——
  
  「師兄……別打了,咱們快走!」青年回神,意識到錯覺就只是錯覺。
  
  唐奇色背對他,渾身上下只這一小片未披創汩血,被酒漿磨平的沙啞嗓音平靜得像個旁觀者。「我留下是為殺你,若你再像當年通天壁那樣,害死恁一個無辜之人的話。」
  
  頹廢男子的頷骨動了動,似是笑起來。從背後看,應風色才發現他的脖頸手臂異常瘦削,髮色枯黃,比寒月窗前獨坐啜茶的顧挽松更有遲暮之感。或許唐奇色這樣真不是自甘墮落,而是十年來無魂附體使然。
  
  「但這回你幹得還可以,我能勉為其難原諒你了。師兄等了我十年,今兒我總算找到一個不用再醒來的好藉口……還不快走?」距離拉開的結果,湧入兩人間的鬼卒掩去頹廢男子的背門,令應風色漸難捕捉其身影,只知越來越施展不開的戰團中心必定是他。
  
  「唐師兄!」「……走!」嘶啞的痛吼帶著血咳。或許……還有笑聲?
  
  應風色不明白何以如此,但他無法衝入鬼卒堆救唐奇色,時間不夠了。
  
  渾身是血的青年衝進石屋,發現屋裡多了根光滑的銅柱,約莫半人高,其上只一個圓孔,龍大方取下運日筒,一見師兄撲滾進來,立時將扭出一圈凸環的鋼筒插入孔中,開鎖似的一轉,異樣的波動再度掃過石屋,鐵門不知何時關閉起來。
  
  繃了一整夜的緊張心情終於落了地,想到居然熬過了這恐怖詭異的幽窮降界儀式,眾人俱都歡呼起來,把臂拍肩,還有忍不住相擁的。難以言喻的疲憊感忽然攫取了應風色,他覺得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似的,回神居然是雙手撐地,野狗般勉力趴跪著,嘴角泛起一絲苦笑。
  
  柔膩的肌膚觸感貼熨著青年的上臂,一人伸手攙著他。毋須轉頭,光嗅香息也知是鹿希色。他終於能閉上眼睛,放心享受這難以形容的膚觸香澤了,不知為何,眼皮裡卻充斥一片滾熱液感,唐奇色最後的殘破身影不斷在腦中回放——
  
  
  
  羽羊神那浮誇得令人生膩的磁聲於一片歡呼中響起。眾人迅速安靜下來。
  
  「恭喜諸位,賀喜諸位!沒想到爛仔也能完成任務……咳咳,吾是說諸位旗開得勝,榮耀吾皇,實在是太好啦,可喜可賀、可喜可賀!這個美妙的夜晚,是不是令各位難以忘懷呢?好戲在後頭,萬眾期待的賞善罰惡時間即將開始,諸位使者再忍耐一下,別急著睡覺上廁所啊。」
  
  「請等一下。」照例又是鹿希色插口,但應風色也發現了矛盾之處。「我記得羽羊神說過,通解使令後,該是結算成就,領取龍皇恩賞的階段。既已在時限內完成了任務,何來『罰惡』之說?」
  
  「哎呀呀,怎麼說呢?有個很小的小地方,吾忘了跟諸位使者報告,因為這個問題之後並不會經常發生,偶爾才有。
  
  「諸位臂上六枚滾輪,有五枚是用來增加獎勵點數的,每前進一格,就能得到若干點數,用以交換恩賞;然而,有一枚卻是用來抵扣點數,前進越多,扣的也越多。」
  
  ——時輪!
  
  應風色與鹿希色交換視線,心念一同。
  
  「時間耗用越多,扣掉的點數也越多,很公平是不?事情總要快快辦好,才有恩賞的價值啊。」羽羊神的口氣有點隨便:
  
  「將來諸位的點數累積多了,扣掉這一些些也沒什麼,但對頭一次加入幽窮降界的使者來說,有個麻煩的地方,那就是如果掙的點數、原本贈送的優惠點數加起來,還不夠時間扣的話,是有可能被扣到一點都不剩的。
  
  「而點數淨空的使者,會受到一點小小的處罰,只不過是被送回幽窮九淵鑄煉靈魂罷了,並不是太嚴重。用人世的話來說,就是死掉而已。」
  
  語聲方落,有五人忽然倒地,睜大的眼眸逐漸散焦,再也不動。
  
  
   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(欲知後事,下折分解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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